漫谈大赛|何以成为奥古斯塔?

我在奥古斯塔住了10天,亲眼见证年度第一场大满贯的全过程。
从薄雾消散的清晨,到暮色迷人的傍晚,我看着数万名球迷涌入这座传奇球场,在参天的松树下,山呼海啸般为球员们鼓掌呐喊。天公打趣,气温在5到30摄氏度间切换,骤雨、狂风、艳阳高照,电视里远远无法还原的起伏球道,变得更加凶悍。每个果岭都成了舞台,球员们在不觉间塑造着经典的角色。
当人潮退去,我竟意外获得挥杆18洞的机会,在周一,体验静谧的奥古斯塔。
这是一个如此神奇的地方,仿佛有种魔力,让每个人都能乐在其中。我不禁想知道,这一切偶然的背后,到底蕴藏着怎样的必然逻辑?这场举世无双的盛事,到底有哪些部分值得我们效仿与借鉴?

撰文:苏丹

编辑:徐江 张旭

找一块好地

奥古斯塔,美国佐治亚州的一座城,座落于此的奥古斯塔国家高尔夫俱乐部(Augusta National Golf Club),堪称高尔夫球迷心中的圣殿之一。

“如果想复制奥古斯塔球场,得开启一个百年计划。因为在很久很久以前,那些植物和珍稀的树种就已经从世界各地运抵这里了。”开业六年之际,也就是1939年,著名记者基勒(O.B. Keeler)这样评价奥古斯塔。

他并没有夸张。

上世纪二十年代,鲍比·琼斯(Bobby Jones)如日中天,从1923年至1930年,这个二十多岁的佐治亚小伙以业余身份打败了世界上最好的职业球员,相继赢得5次美国业余锦标赛、1次英国业余锦标赛、4次美国公开赛和3次英国公开赛,旋即在28岁宣布退出比赛生涯,回到大学,后来成为一名职业律师。

那时的他,梦想造一座球场。

他和华尔街的投资家克利福德·罗伯茨(Clifford Roberts)聊过几次,逐步明确了思路和想法。这个球场最好满足以下几个条件:

就建在奥古斯塔附近;

运用土地的天然优势,多利用土丘,代替沙坑;

最好有一条天然的溪流作为水障碍;

设计理念能融入琼斯的想法,并对高尔夫运动做一些贡献;

最后,只在冬季开放。

很快,土地找到了。再向前推七八十年,比利时男爵博克曼斯(Louis Mathieu Edouard Berckmans)在奥古斯塔买过一个苗圃,他热爱园艺,并同职业园艺师的儿子共同经营,从世界各地寻找奇花异草。可惜到了二十世纪初,随着父子俩相继去世,苗圃停止营业。

当鲍比·琼斯来到这里,站在如今是练习果岭的位置,忍不住感叹:“太棒了,这儿仿佛就等着建一座高尔夫球场。”面前不远处,有一排木兰树,旁边就是一栋两层小楼,那是美国南方的第一座水泥建筑,墙壁足有1.3尺厚,琼斯甚是喜欢。他迅速确定由阿里斯特·麦肯兹(Alister MacKenzie)来设计,因为他们理念相似,那时的麦肯兹已经在加州设计出了传世之作柏树点(Cypress Point)。琼斯又找来博克曼斯家族的后人,以花朵为每一洞命名,并据此规划移栽更多花草。

1931年上半年开始建造,19331月正式开业,世间自此有了奥古斯塔国家高尔夫俱乐部

多年来,无法来到现场的球迷曾有不少误解,有人看着满屏幕的山茶花,误以为奥古斯塔是个美式花园球场,其实不然。这座球场,甚至方圆几十里的土地,虽没有崇山峻岭,却有着如陆地波浪般的绵延起伏。举个例子,球场最高点在1号洞果岭后方,最低点是12号洞果岭前的雷溪,落差足有173英尺(约52米),17层楼高

球道的起伏程度、果岭周围刁钻的坡度以及松树的高度,远超过电视直播的效果

时至今日,奥古斯塔每年的开放时间依然是10月到次年5月,这里纬度跟中国南京差不多,夏季闷热,冬天舒爽适宜。5号洞球道后面,有一处仅供会员和赞助商限量进入的私密之所,被命名为博克曼斯(Berckmans Place),以纪念当年苗圃的主人博克曼斯家族。

世上美好的土地很多,但要找到适合自己的才行,律师琼斯很有智慧。

大师赛缘何与众不同

如今的高尔夫世界,有四大满贯赛,唯大师赛与众不同。为何?也要从创始人说起。

大师赛的基因,是由琼斯和罗伯茨创造的,90年,88届,从未改变。如今,赛事依然由奥古斯塔国家高尔夫俱乐部主办。而其他三大满贯赛事均是由协会发起、组织,这是本质不同。

既然是球场主办,大师赛从不换场地。不像其他大赛,轮流坐庄,是为第二个区别。

从1934年的第一届开始,大师赛就逐渐开创传统,有些甚至在后世被广泛采用。

比如,把当时惯常的第三天36洞比赛改为4天、每天18洞;首次启用围绳,球员和球童以外的人士不得进入围绳区;为每位观众提供免费的分组表和观赛手册;赛事期间限制任何形式的商业推广行为。

对于每一位现场观赛者,大师赛从最初就有个称呼,沿用至今——Patron,可译为赞助者。这种定位,使大师赛竭力用更多细节去实现“把消费者当成上帝”。

花费如此心力,我们要看谁打球?大师赛的球员,严格执行邀请制。换句话说,这里的游戏规则,是由金主奥古斯塔国家高尔夫俱乐部来制定的,而他们当然不会胡来,邀请的准则和依据是什么呢?奥古斯塔的原话是:

The chief objective of the Masters is to stage a golf show that is enjoyable to all – our members,patrons and player guests, and to interested golfers generally. 

用最好的球场和近乎完美的养护标准,为会员、观众、球员嘉宾以及一般球迷呈现一场令人享受的高尔夫表演!

每年四月,人们乐此不疲地相聚在奥古斯塔

这些年,大师赛的门票水涨船高,今年的二手市场上,练习轮就能炒到每天1000多美金,而票面上明明标注着100美金而已,因为奥古斯塔坚持让每个普通人也看得起大师赛。据坊间传闻,奥古斯塔一度重金去黑市收购二手套票(周票),然后再拿回来供广大球迷抽签,可谓煞费苦心。

把理念刻在骨子里

在那幢古老的白色小会所二层,有一幅创始人罗伯茨的画像,淡雅而生动,作画者正是美国前总统艾森豪威尔(Dwight David Eisenhower)。

1948年,刚刚结束军人生涯的艾森豪威尔将军应罗伯茨邀请,来到奥古斯塔国家高尔夫俱乐部,当年就成为这里的会员。1952年,艾森豪威尔当选美国总统,任内也多次造访奥古斯塔,不加掩饰对这里的喜爱。

据说,他在17号洞总是把球打到球道左侧的一棵树。1956年的一次俱乐部会议上,总统先生建议砍掉这棵树,谁知被罗伯茨否决,从此这棵树就被叫做艾森豪威尔树。2014年,一场冰暴使这棵20米高的百年火炬松严重受损,俱乐部正式将其移除。而由这棵树制作而成的木制钢笔也成为会员商店的畅销礼物。

仅在会员商店才能买到的钢笔

在一个会员群体堪称美国上流社会的权贵世界,罗伯茨却有一颗极其理智清醒的头脑。有一次,他给一位观赛球迷回信,他这样写道:

任何时候,我们的研究都表明,如果俱乐部现行政策值得提升,我们就立刻去做。当我说你的来信对我们很有帮助时,请相信我说的话。我们过往的很多改变,都是由忠诚、热忱的高尔夫赞助者(Patron,意指观赛者)提出的。

接纳与创新,从罗伯茨时代就传承下来。

1958年,罗伯茨与乔治·库泊(George Cobb)在球场旁边联合设计了一个小球场,9个三杆洞,标准杆27杆,总长1090码。从1960年开始,三杆洞挑战赛成为大师赛周星期三的传统,也为这场高尔夫大秀加足了温馨的戏码。

刚刚过去的这个周三,小九洞再次成为欢乐的大型亲子派对现场。

短小精悍的9条小球道在松林和两座小水塘间蜿蜒穿梭,我尤其喜欢最后两洞。当你走在第7洞的球道时,犹如站在坝顶,向左扭头,在高耸入云的松林间隙,便能俯瞰8、9两洞。那时,你免不了要惊呼,太美了。那是一个叫艾克的小池塘,在你脚下十几米的深度,两个果岭像两片巨大的荷叶,浮在池塘两端。观众们在池塘四周的斜坡草坪上席地而坐,犹如一座小剧场。当汤姆·沃森(Tom Watson)带着两个活泼可爱的小孙孙在人们的掌声中推球入洞,两只灰雁游过湖面,恍如仙境。

创新还在继续。

2014年,奥古斯塔国家高尔夫俱乐部史无前例地举办了一场青少年活动,名为开球、切击、推杆锦标赛全国总决赛(DRIVE , CHIP & PUTT National Finals),参加者是7-15岁的青少年。那一年,全美19个州举办了110场资格赛。

十年时间,奥古斯塔的投入已颇具成效

开球部分的比拼在练习场进行

十年后的今天,为了参加4月的决赛,资格赛赛季共在50个州举办了345场活动,这惊人的参与度,为男孩女孩们圆梦奥古斯塔开辟了通道。本届大师赛,最后一个闯入参赛阵容的印度裔小哥阿克沙伊·巴蒂亚(Akshay Bhatia),正是10年前的决赛小选手。

小选手们在会所前的大橡树下圆梦

一个梦想的实现,真的是那么偶然吗?当我看着开、切、推的小冠军们从大师赛前冠军的手里接过奖杯,当我看着孩子们在练习场排队等着偶像球员签名时,不禁更加钦佩奥古斯塔的远见卓识,不论他们中间诞生几位明日之星,他们都在创造机会和希望

到了2019年,奥古斯塔再次打破传统,一场女子业余赛事在大师赛周的前一周亮相,并被命名为奥古斯塔国家女子业余赛(Augusta National Women’s Amateur),简称安瓦(ANWA)。

专为ANWA而设计的logo辨识度很高

按照规则,他们先在另一座名为冠军隐居地(Champions Retreat Golf Club)的俱乐部完成前两轮较量,星期五,包括未晋级的所有选手移师奥古斯塔,展开一轮练习,周六,晋级选手进行最后的比拼。

女子业余选手也有机会挥杆阿门角

这些正在攻读学业或为职业做准备的女孩子们,也有机会站上阿门角,像顶级男子球员那样走过霍根桥,姑娘们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更可贵的是,她们中有的人也来自当年的开、切、推比赛,那颗奥古斯塔的种子,早在童年就种下了。

奥古斯塔不仅没有你想象中的古板,甚至极其超前,它在为大家造梦,同时让人看到实现梦想的可能。

人群画像:

绿夹克&朝圣者

在中国以及很多国家,球场是门生意。用流行的营销语言来说,做生意前,需要有个人群画像。

奥古斯塔国家高尔夫俱乐部的人群画像是什么?我一直在现场揣摩。

首先是那群绿夹克。

绿夹克不单是衣服,更特指一群人——奥古斯塔的会员。1937年春天,俱乐部敦促会员们在大师赛期间穿上那件从纽约买来的厚重的绿西装,以便于观赛球迷们快速辨认出会员,获得可靠的信息来源。时隔八十多年,绿夹克的款式轻薄了许多,但以此作为身份标识的传统从未改变。

4月的中午,奥古斯塔的最高温度可以飙升到28度,观赛者身着短袖、短裤,女士们裙摆飘摇,但绿夹克们依然正装衬衫,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出现在球场的各个角落。

每年大师赛,俱乐部会选择一些会员,进入不同的委员会,服务整个赛事。有竞赛委员会、媒体委员会、场地委员会、接待委员会,等等,于是,这些身材挺拔、举止优雅的政治家、企业家、社会名流身着绿夹克,挂着标有自己名字和委员会类别的胸牌,巡回场下。任何人都可以与绿夹克攀谈,哪怕对方是前国务卿赖斯(Condoleezza Rice),对方也一定会热情回应。

荣誉开球仪式的那天早上,媒体们先行抵达现场,但却被要求远离围绳5米之外等候,因为广大观赛者还没有进场。待数万名球迷一拥而入,分散到发球台四周,荣誉开球仪式才准备开始。主持人也是一名绿夹克,俱乐部的现任主席雷德利(Fred S. Ridley)。这位71岁的绅士,是美国知名的商业律师,更是迄今最后一位赢得过美国业余锦标赛而未转职业的高尔夫天才选手。

每个看台的最后一排,甭管阳光多么毒辣,也有绿夹克协助安保人员巡视着。在阿门角的观众区,我们偶遇一位绿夹克,他热情地回答我们的每个疑问,比如,这里的志愿者可能有5000多名,同时对很多人的培训是按照丽思卡尔顿酒店的标准进行的。

这厢,庄重而亲和力十足的绿夹克满场飞,那厢,球迷们迎来尽情的狂欢。

狂欢之一是购物。纪念品商店排起长龙,因为大师赛从不在网络上销售任何商品,获得纪念品的唯一渠道,就是现场。商店里,从纪念服装,到钱包、饰品,从餐具,到宠物用品,所有商品都印着大师赛的logo,那一抹奥古斯塔绿和小黄旗的魅力不可阻挡。

狂欢之二就是观赛了。在几乎没有一颗杂草的草地上,在松树和灌木之间,人们或有序前行,或手扶围绳,翘首以盼青睐的球员。

如果要说朝圣,第一个是球场,另一个圣,就是老虎。

难以想象,我们在大洋彼岸的电视机上看直播时,总免不了吐槽几句老虎已垂垂老矣,然而只有到了现场,你才明白老虎的威力。

尽管好人舍弗勒(Scottie Scheffler)没有槽点,还赢了冠军,也收获了无尽的掌声,但是能吸引球迷们一整周不离不弃的,只有老虎。

周一,老虎热身后九洞,周二,前九洞。老虎所到之处,不论球场还是媒体采访室的现场,一概水泄不通,座无虚席。

Tiger推杆时,只能听见鸟叫的声音

周二练习轮,第7洞,高高的果岭被正面三个沙坑严密守卫着,几乎没有入口,老将卡波斯(Fred Couples)和小将托马斯(Justin Thomas)的球先上了果岭,但很保守,距旗杆较远。果岭旁的球迷们不下千人,都凝神观望老虎一攻。啪,随着一道完美的曲线,小球直冲旗杆,落在旁边不到半码的位置,又稳又准。人群欢呼,掌声雷动,目送老虎走向果岭,犹如王者加冕。紧接着,老虎走上果岭,来到球跟前,准备推杆。此刻,观众们屏住呼吸,万籁俱寂,等待小球被轻推入洞。谁知老虎竟然如此调皮,他故意用力一推,让球飞速划过洞杯,奔向果岭外,逗得大家哄堂大笑,老虎也露出白牙,笑开了花。

后面的事,大家都知道了,老虎成功晋级,却以+16完赛。你问现场的球迷:不精彩吗?绝没有。因为老虎每一杆的肃杀之气和王者之风,无可替代。他会吃力,但他不妥协,时刻都挑动着球迷的神经。

决赛轮那天,18洞果岭上,老虎摘下帽子向观赛者们用力挥舞时,掌声经久不衰,人们一遍遍呼喊着“Tiger!Tiger!”感谢他为我们奉献了这一场大秀。

18洞零距离

我在奥古斯塔的第7天,受到上天眷顾,得知可以打一轮奥古斯塔国家高尔夫俱乐部。

同行的6位中国媒体,竟有3位中签。更加巧合的是,另外两位恰是与我同租一栋房子的室友。

那个星期五,我们开心地拥抱、傻笑。媒体餐厅,室友点了一杯经典的阿诺·帕尔默(Arnold Palmer)——美国球会里颇受欢迎的一种冰红茶,而我,只要了一杯冰水。太不真实的感觉了,要打奥古斯塔。

媒体抽签,也是大师赛的一项传统。在媒体中心大楼里,二层的文字记者就有300多位,今年,将抽出28位打球,一旦被抽中,未来7年不得再进入奖池。

一位室友的差点是12.5,另一位是18,而我,没有差点。简直惭愧得无地自容,只恨自己平日懒惰成性,缺乏练习。周日中午,决赛轮间隙有一场预备会,说明注意事项。得知我们同组的第四位叫艾莉森,美国知名媒体的女记者,第三次跑大师赛,第一次抽中,是位几乎没怎么下过场的初学者,这在某种程度上缓解了我的一半焦虑。媒体负责人派特对大家说,享受球场就好!

转眼周一,大师赛的大幕已经落下。主干道华盛顿路的两旁已没有了喧嚣,路牌上也写着“大师赛2025见”,难以置信,过去一周曾车水马龙。我们一行三人开向奥古斯塔国家俱乐部的3号门,这是仅供会员和球员进入的通道,普通人想窥见一眼,只能站在马路对面,如今,我们要从这里进入木兰道了。

耀眼的光束,从古老的木兰树枝丫里透进来,洒在车窗上,有种幻梦感。木兰道330码长,每侧61颗木兰树,我们开得很慢,试图记住每棵树的形状。

开球前只有一个小时热身,二十多位记者都开启了走马观花的打卡式体验。先是在真草练习场,由于果岭、树丛等障碍的精心设计,站在不同打位上的人,可以模拟练习不同的击球策略;接着练沙坑切杆;随后来到练习果岭热身推杆。我们像木偶一样跟随着专为每个媒体人配置的俱乐部球童,目不暇接。

11:00,距离开球10分钟之际,我们准时站在了一号洞发球台旁。

奥古斯塔的一号洞有多么令人记忆犹新呢?那是每个首次造访奥古斯塔的人,都会惊呼的第一句话:天啊,这么壮观!

1号洞开完球走下坡时,感觉自己很渺小

是的,世界上最好的摄像机也无法还原第一洞的视觉震撼。球道中间极宽,且有一条开阔的深沟,坡度骇人,落差足有十米。球道第一落点右侧的沙坑虎视眈眈,职业球员们通常选择三号木打向左边,要么用一号木强攻沙坑方向,一旦过去,就是一马平川。我的距离不够,这个445码的四杆洞,我竟用了5杆才on上果岭。随后,命运之神又开玩笑了,我在球童的指点下,一记十几码的长推,小球直接入洞,+2。没有观众的奥古斯塔,我们的欢呼声划破天际。

说说我的球童埃里亚特(Elliet)吧。

他是奥古斯塔本地人,12岁开始打球,差点是1,在奥古斯塔国家高尔夫俱乐部已效力27年。埃里亚特高我两头,笑起来胡子也跟着颤动,像极了圣诞老人,只是说话毕恭毕敬,每一句回答都要加上“Yes Madam(是的,女士)”。他看果岭极准,以致我的推杆超常发挥。

1号洞的长推过后,埃里亚特对我说:别急,慢下来,好好享受这场球。我这才意识到,是啊,球技根本不重要,我这几乎一生一次的机会,该好好地跟这片土地对话啊。

我知道,这里只有44个沙坑,埃里亚特说,全场最大的两个沙坑分别在8号洞和10号洞。我称赞这些树真美,他说,奥古斯塔一共有三四种名贵的松树。我目测了一下,很多都在三四十米高,难怪走在球道上,有一种气势恢宏之感。

第6洞,三杆洞,前一天我还在那棵果岭后方需要几人合抱的木兰树下盯着老虎,今天,我们就在果岭上数着有几推了,真是奇妙。

第8洞,果岭周围没有沙坑,但是两侧多个土丘却让人瑟瑟发抖,一旦错失果岭,就可能万劫不复,滑出很远。

第9洞,果岭前沿与草坡顺滑衔接,这是典型的false front,也就是人们俗称的假果岭前沿,一旦打短一点点,就会滑回坡底,十分刺激。我问埃里亚特,这里有几个洞是这样的,他说17个洞,只有11洞不是。

转场。第10洞,一路下坡,球道左侧的松林又高又密,也为这个左狗腿洞带来一丝清凉。

终于来到阿门角了。

11洞的果岭左侧,是一片小池塘,我问埃里亚特,为何湖水黑亮,他说这里掉了太多球了,如今已是死水,生了许多藻类,水有齐腰深,偶尔有蛇。

12洞,上演无数传奇的三杆洞,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一张完美的明信片。我拼尽全力,球还是未能上果岭,刚好落在果岭前的雷溪,球童叹息之际,我却特别开心,丢颗球算什么,那可是雷溪啊。我们款款走过霍根桥,球场特许,可以在这里多拍几张照片,真是让人流连忘返。12号洞果岭旁的花坛草木,养护极其细腻,走近看也是别有洞天的小景。我推完球,再去看雷溪,天啊,十几只乌龟从流动的溪水里探出头,等着犒赏。埃里亚特说,后九洞这几片水域,共有几百只乌龟,“这帮家伙最幸运了,不用买票就能看大师赛。”我被埃里亚特逗得前仰后合。

13,舍夫勒在这里抓了老鹰,我们只能望鹰兴叹了。这是球场最新调整的球洞,就在2023年,球场将发球台后移,增加了35码的距离。最关键是攻果岭那一杆,果岭前的小溪远看没什么威慑力,实际却给第二杆的落点出了难题,上果岭的策略,着实伤脑筋。

不知不觉,打到第18洞了,我在电视里看过太多次,现场又看了8天,但还是看不够。

奥古斯塔国家高尔夫俱乐部只有两组发球台,一个是大师赛发球台,今年的距离是7555码,另一个就是会员发球台,只有6365码。我们想象着职业球员是如何在这狭长的发球台上,让小球划出一条完美弧线,绕过松林,转向右侧,真是感慨万千。“最后一洞,我们多打几杆吧!”我提议,大家点头称是,因为太不舍离开了。

埃里亚特下个月就过65岁生日了,这并不算老。因为同组的另一位球童已经78岁了。埃里亚特说,奥古斯塔最老的球童过世了,他工作到接近90岁,服务会员接近50年。

本文作者(中)与球童埃里亚特(右一)(图:Sisi)

我给埃里亚特留下自己的Email,邀请他来北京爬长城,他说太遥远了,还没到过亚洲。我又补上电话,告诉他,你一定会来的,到时我带你玩北京。这种一面之缘的信任与友谊,也只有在球场上会发生吧,因为18洞,足以袒露真诚。


奥古斯塔之行就这样结束了,从10天前的神秘莫测,到10天后的亲密接触,我发现,所有的偶然背后,都有着必然的联系,那是一座伟大球场的精心安排与设计。

顶级球员、女子业余、青少年球手、文明的球迷,以及我们这些媒体人,所有梦想的实现,都有人为你铺路,助你前行。

一度,我们曾笑奥古斯塔极尽人工之能事,却未曾看到奥古斯塔的绿夹克们如何突破传统,穷尽想象,让每个身在其中的人,都如同糖果店里的小孩,深感幸福与满足。

有那么一瞬,坐在阿门角高高的看台上,看树顶的风和脚下的球员,看光影交错中的果岭和雷溪,感觉自己坐在天堂。

回到真实的北京,发现脸上又多了几块黑斑,嗨,这算什么,那可是奥古斯塔的阳光啊!

图:www.master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