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在中国高尔夫行业，几乎所有人都会提到一个数字：40 。
有人说，这是中国高尔夫的第40个年头，也有人说，这是新中国的高尔夫史。
中国高尔夫的历史，应该从宋朝的捶丸算起，还是从清末的汉口高尔夫统计，抑或是从中山温泉的建成开始？历史是门科学，还是交由历史学家去考证。
毋庸置疑的是，1984年8月25日，中山温泉高尔夫球场的建成，是一个拥有划时代里程碑意义的事件，它标志着高尔夫球场重返这片历经沧桑的土地。
八十年代的中山温泉
（图/中山温泉高尔夫球会）
或许有人嘲讽：“当下过的不堪，才会不停回首往事”。但不正是寒风刺骨时，我们才有机会停下狂奔的脚步，冷静下来，去回顾、反思和展望吗？《高尔夫漫谈》创办于2024年1月，时值寒冬，于是，我们定下的目标是，在寒冬中学习、思考、分享！
冬天里，我很幸运，依旧可以远行，多游历了一些球场，不止为了享受高尔夫的乐趣，更是希望充当一个观察者，去发现好球场的奥秘。40年，话题繁多，球员、赛事、俱乐部文化……而本文仅从球场一个维度，去思考和探讨我们走过的路，以及“外面的世界”正在发生的变化。
全文长约6000字，阅读大约需要20分钟，也可速览加粗字体了解文章内容。
撰文：徐江
编辑：苏丹 张旭
回顾 光辉岁月 中国速度
论中国高尔夫过往40年的成就，人们通常要罗列中国球员在国内外赛场创造的记录，但有一项记录，可能被大家忽略了，就是中国高尔夫球场的建设与扩张速度，可谓惊世骇俗。
那是一种飞跃式的增长。
从1984年8月24日的0家球场，到2014年700家左右，短短30年，中国高尔夫已经有了自己的版图。尤其在2004年到2014年的十年之间，可以称得上是井喷式增长，超过500家球场都建造于这个阶段，而同期高尔夫第一大国美国的球场数量减少了685座。
除了数量，中国球场还曾吸引全球大牌设计师争相入驻。
从阿诺·帕尔默（Arnold Palmer）设计中山温泉开始，绝大部分中国高尔夫球场走的都是名师名家路线。忽如一夜春风来，众多国际知名的高尔夫设计师涌入中国，一些设计公司甚至还在中国设立办事处。
从那时起，中国球场开始扬名海外。
2004年，观澜湖以180洞荣膺吉尼斯世界纪录最大球会。
2005年，上海佘山，汇丰冠军赛大幕开启，从此十余年，佘山成为中国最耀眼的国际大赛舞台。
汇丰冠军赛给人们留下太多难忘的回忆
（图/佘山国际高尔夫俱乐部）
2012年底，山钦湾低调开业，次年，就成为中国首个入选美国《高尔夫》杂志（GOLF Magazine）评选的世界百佳球场。
回望，是对历史最好的尊重与纪念。
反思 失误频现 教训惨痛
反思，不是否定，只为避免重蹈覆辙。
回望中国高尔夫的这40年，尤其是其间高速发展阶段，球场数量的爆发式增长，显现出我们在人才、知识、经验上明显的准备不足。失误、教训、遗憾，随时间坐标轴的向右展开，暴露无疑。
在此，让我们且按球场发展的几个阶段进行反思。
01选
和人生相似，一座球场的建造，选择或许比努力更重要。
选址，选设计师，选设计方案，选施工方，以及次第展开的选草，选沙，选喷灌排水系统等等，这一切的选择，牵扯到大量科学、专业的领域。在投资方没有经验没有足够专业知识的背景下，该如何选？遗憾的是，我们曾看到过两个极端。
首先，盲目听从“海外专家”意见，以“洋”为好，结果“被忽悠”。另一个极端，是一概自行做主。投资方把在其他商业领域的成功经验作为决策基础，忽视高尔夫球场建造的专业性和特殊性。有的球场根据国外设计师提供的方案概念图，“自力更生”完成后续设计和建造工作。更极端的案例，是球场甚至不请设计师，自己照猫画虎，东拼西凑出18个球洞。
接下来，让我们根据一座球场诞生的不同阶段，来反思一下，我们曾经是怎么选的。
A选址
简单概括，太草率了。
在国外，选址这个环节，会受到高度重视。咨询规划、环保、用水等法律法规，研究地质地貌、植被土壤等情况，很多项目在这个阶段就请来球场设计师提供顾问意见。美国著名的班顿度假村（Bandon Dunes Golf Resort），从投资人首次看到那片土地，到破土动工，足足花了7年时间。
班顿的成功颠覆人们的想象（图/徐江）
反观国内，一旦搞定土地，恨不得连夜动工，时间就是金钱。结果是：开山凿石，大兴土木。难度、成本、工期都大大高于预期，也为日后的经营维护埋下众多隐患。
B选设计师
以海外名气为指标，忽视与自身定位的匹配，缺乏对趋势变化的了解和把握。
过往这些年，中国请来的，基本都是现代风格球场的顶级设计师。原有的地形地貌，并未得到充分的重视，他们通常动用大量土方工程，将自己公司电脑数据库里的球洞，转化为实物。且偏爱人工元素：超大人工湖，大型喷泉，大型人造瀑布和假山，大量树木花卉的种植，不必要的高预算在所避免。
在美国，近三十年球场建造的一个经典案例是沙丘球场（Sand Hills Golf Club）。
正是沙丘球场开创了简约自然的风潮
（图/Victor Liang）
1996年，比尔·库尔（Bill Coore）以200多万美元的低成本，在千山鸟飞绝的内布拉斯加州修建了这座球场，随后荣膺世界百佳。简约自然的设计理念，暗流涌动。仅隔几年，大型高尔夫项目，班顿度假村惊艳登场，正式确立这股潮流：去寻找适合的沙地，尊重原有的地貌，少动土方，呈现简约、自然的风格。非常遗憾，那时的我们，不仅未能捕捉这一潮流，更无从预测到：这种潮流在今天会占据主流。
C选设计方案
“高大上”是我们的唯一选择吗？如果是，高尔夫被妖魔化，我们也要负一分责任。
标准杆72杆的国际锦标赛级球场，似乎成了标配。殊不知，世界百佳球场中，很多都不是标准杆72杆的球场。
荣膺美国《高尔夫》杂志(GOLF Magazine) 2023世界百佳第46名的斯温利森林球场 (Swinley Forest Golf Club) 直到今天也只有6431码，标准杆仅为69杆。
我们重金打造的所谓锦标赛球场，有的开业至今，连一场国内职业赛事都未曾举办，总长7000码以上的冠军梯台（Championship Tee），鲜有人光顾，甚至荒废。资金和土地资源的浪费，触目惊心。一些盲目走高端路线修建的球场，甚至最终走上“建得起，养不起”的不归路。
02建
即便在规划阶段做好了妥当的选择，建造施工的过程，我们依然走过许多弯路。
A设计师缺席现场
绝大部分海外设计师驻守现场的时间太少，据说更有耗资亿元的改造项目，设计师一天都没到过现场。而高尔夫球场设计，不同于其他建筑项目，很多方案都需要在现场不断进行打磨和调整。现场复杂情况出现时，缺少设计师的专业指导，施工方和投资方迫不得已自行决策，结果是后患无穷。
近年来，以比尔·库尔（Bill Coore）为代表的一些设计师，高度重视现场设计，因地制宜，现场不断优化设计方案。据了解，比尔·库尔（Bill Coore）在山钦湾的驻场时间累积超过120天。
B随意改变 浪费资源
不同于设计师根据现场状况所做的优化。投资方经常临时起意，变更方案甚至定位，重复性浪费异常严重。更有耗资千万人民币进口的高端草坪养护系统，在仓库中尘封20多年，如今其价值或许在跟随废旧钢铁的价格而波动。
C重视面子 忽略里子
建设过程中对一些隐蔽工程的忽视，比如地下排水、沙子质量等，或方案存在重大瑕疵，或过程中偷工减料赶工期，日后即使花费数倍的成本都难以补救。更有球场重速度、轻质量，只为创造 “中国式”奇迹的噱头，100天建成了一座18洞球场，荒诞不经。
03养
A忽视球场的“养成期”
不论建造，还是改造，工程结束，球场都要经历从青涩到成熟的养成期。设计师多次回访，弥补建造不足，而不是自此与设计师断了联系，高枕无忧。这一环节，海外设计师路途遥远，很难实现。除了设计师的缺位，球场管理者似乎也不愿意“增加成本”去完善设计方案，有的球场，甚至连确定球道轮廓线这么重要的技术步骤都被直接省略。
B球场保养的过度精细
凡事过犹不及，球场日常的维护保养，到底应该精细到什么程度，认知上存在巨大的偏差。
过分精细化保养，正在引导我们走向一个误区。比如追求翠绿的球道，进而过度浇水，造成场地明显湿软，既增高养护成本，浪费水资源，又减少了高尔夫最有魅力的部分——弹跳和滚动。
被业内视为精细保养标杆的奥古斯塔常被拿来说事，然而，其主席弗瑞德 雷德利（Fred Ridley）在2022年大师赛新闻发布会上说，对于场地状况，奥古斯塔追求的就是坚硬和快速（Firm and Fast）。
C树木清理 该做未做
球场设计与景观设计本应是两项工作，一座好球场，投资方一般会另行委托专业的高尔夫景观设计公司提供方案。可惜的是，国内很多球场，跳过这个专业设计环节，自行决策，毫无章法地随意种树，数量和品种甚至是“以多为好”、“以贵为好”。
时间是把利剑。数年后，茂密的树林严重影响球场草坪的健康生长，失控的树木根系摧毁着喷灌和排水管线。过于繁茂和杂乱的枝叶，直接对击球策略和景观造成负面影响。
展望 低谷启程 负重前行
过往四十年，从喧嚣的峰顶，到暗淡的低谷，政策的利刃，舆论的围剿，人们感到迷茫和困惑。
于是，有人盲目乐观，不思进取。
球场数量的大幅锐减，疫情过后打球轮数的增加，很多大都市球场，开球时间“一位难求”。会员抱怨球场状况差如菜地，高管玩笑式回应：“这么烂，你也订不到场呀！” 这不禁令人回想起昔日的垄断国企，对客户诉求的蔑视，对劣质产品的放纵，最终会伤害到企业自身的长远利益。
也有人极度悲观，唯恐中国球场濒临灭绝。
会灭亡吗？不妨从世界高尔夫历史说起。
迄今为止，历史学家们所能找到的最早一份有关高尔夫的文字记录，居然是一则苏格兰国王发出的禁打高尔夫的法令。
1457年3月6日，为了更好地从事军事训练，赢得和英格兰之间的战争，苏格兰国王詹姆斯二世（James II）发布法令，禁止民众从事足球和高尔夫（“the futeball and golfe eb uetytrl cryed downe and not ot eb used”）。历史学家据此得出确定的结论，高尔夫在1457年3月6日前就已经存在了。这条禁令，尴尬地成为高尔夫文字历史的创始篇章。
到了1502年，英格兰和苏格兰签署和平协议，宣告战争结束。人们踊跃投入到高尔夫运动之中，这其中也包括国王詹姆斯四世。
看到了吗？多么讽刺！今天，在苏格兰最流行的两项体育运动恰恰是当年被禁止的：足球和高尔夫。
近600年，艰辛曲折，高尔夫可以生生息息，蓬勃发展，其强大生命力的源泉，就是运动本身给身心带来的健康和愉悦。
回看中国，从1870年几位苏格兰人在汉口修建2个球洞算起，中国高尔夫跨越了一个多世纪，战争限制了发展，制度变革还曾令其一度消失。历经坎坷，依旧顽强地走到今天。从这点看，高尔夫在全世界是没有差异的，加之上下五千年，中华民族展现的无比坚韧，中国高尔夫或许具备更顽强的生命力。
思考 瞭望世界 刷新认知
四十年前，在改革开放的序章，爱国港商奋力将高尔夫带回这片热土，通过球场与世界紧密相连；四十年间，从极速抵达辉煌到自由落体式滑落，人们慨叹球场数量锐减，然而真正值得深思的，是人心的固化。今天，中国大部分球场的发展理念，是否落伍？当人们开始习惯于使用“外面的世界”这样的“新”概念时，是否说明我们已然与世隔绝？欣慰的是，尚有不少怀揣梦想的高尔夫球场建设者和经营者，并未自怨自艾，但你是否推开大门，与更宽广的世界交流、融通？再不追赶，或许我们只剩下仰望，毕竟，海外高尔夫球场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从古典到现代，再到自然简约。以美国为代表的高尔夫主流国家已全然进入到一个新的时代。把自然简约说成复古，极不准确。它不是一种时尚流行风的轮回。自然简约的背后，是更深刻的认知提升，对高尔夫的认知提升，更是对人与自然之间关系的认知提升。
先看看古典球场，受限于落后的工程机械，只能以自然状态为基础。1890年，老汤姆·莫瑞斯（Old Tom Morris）来到皇家邓恩郡（Royal County Down），要为球场新建9个洞，他周四到达，周日，3个新球洞就建成投入到当周的会员赛中。可见，当时球场的设计建造基本就是依靠原始地貌，土方工程量极少。
二战后，技术的飞跃，资金实力的雄厚，人们有能力地大规模地改造自然，推动行业进入现代球场建设阶段，美国《高尔夫周刊》（Golfweek）将1960年后修建的球场统称为现代球场。
现代球场的巅峰之作，当属拉斯维加斯的影溪（Shadow Creek）。其耗费巨资，动用土方超过200万立方码，在寸草不生的沙漠里移植21000棵成熟巨松，还有人造的溪流、池塘、甚至瀑布。
如今，很多人批判现代球场的这些做法，但这种抛开当时社会环境背景的批评也有失公允。从影溪开车20分钟，来到拉斯维加斯霓虹闪烁的街区，满眼是沙漠中拔地而起的赌场和酒店，这不也是一种技术和资金的炫耀吗？敢叫日月换新天，是那个时代的骄傲，是那个时代人们的认知。
当下，钢筋水泥森林中的人们开始怀念自然，跑去郊野徒步、骑行、攀登，人们对自然的认知产生巨变。大家不再以改变自然为荣，开始崇尚自然，融入自然，还要保护自然，高尔夫紧密跟随着这种变化。自然简约成为主流。这个不是“复古风”，是拥有科技和资金，却主动放弃不必要的对自然的改造。高尔夫，回归到纯粹和质朴。在美国，一些百年名场甚至开始依据当年的资料进行“复原改造”，去除二战后历次改造添加的人工元素。
分享 把握趋势 改造先行
疫情带动的高尔夫热潮，使得球场的经济效益猛然跃升，许多海外球场并未因此而沾沾自喜，而是把其当作提升改造的契机。最新的球场改造，主要围绕以下几个方面进行。
01 一切与击球无关的部分都在做减法。
大幅减少不必要的草坪面积，替换为节水、易护理，且景观更为自然的沙道。
球道外的维护保养大幅减少，高草区更加自然；
球道的养护精细程度明显降低，只需满足球道的快速和坚硬；
不少球场，遵循R&A推荐，将一些直壁圆筒沙坑改造为自然造型，沙坑后沿种植长草，易养护，显自然；
移除部分球场树木，已成为改造工程的标配行动。
02 一些球场放弃让球场变绿的冬季草种交播。
这样做，不仅可以节约资金和资源，金黄的球道和绿色的果岭，大自然的四季轮回展现眼前。
高端私人俱乐部Dallas National冬天已放弃交播
（图/徐江）
03 新技术的引入，追求环保自然。
不再追求使用“名贵草种”，结合自身情况，选择最适合自己的品类。重视草坪新品种的研发和引进。这些草种，病虫害少，易于养护，可减少农药化肥和水的使用，场地还可以快速坚硬；
快速坚硬的球道，进一步保证球车也可以上球道，因而大幅减少球车道的长度，只在发球台和果岭附近保留几段球车道，并用沙道、土道替代水泥道路，环保自然；
无人机定点精准喷药杀虫，剪草机器人也加入到草坪维护团队。
04 关注可打性、趣味性，强调高尔夫球的地面滚动（Ground Game）。
球手的老龄化，还有女性和青少年等初学者的参与，高差点球手的需求被重点关注。
05 无需追求所谓的“标准”。
不再追求球场长度，不再追求标准杆72杆，甚至不追求必须具备18个球洞，这些都将大量减少土地资源的占用。今年开业的汤姆·多克（Tom Doak）设计的Sedge Valley球场总长仅为5829码，标准杆68杆。
当下，国内很多球场已然进入升级改造的窗口期，这种改造不应是陈旧理念的纵向简单升级。自然、简洁、纯粹、质朴构成了高尔夫球场的新理念。成功的改造需要认知上的提升。而这种提升，仅限于球场经营管理者是远远不够的，更需要投资人和广大高尔夫爱好者的共同提升。
结语 困而不惑
中国高尔夫眼前的困境,有目共睹，又该如何看待。
女作家李娟和企业家俞敏洪有这样一段对话：
俞敏洪问：“从小到大，那些艰难动荡，用今天的眼光看，是老天给你的一个礼物，还是一种苦难？”李娟答道：“这就是一个命运，它不是什么礼物，也算不上是什么苦难，它就是你的东西，你只能接受它，然后慢慢想办法去理解它，去找到它的合理性，去慢慢完成这种沟通。”
当下之中国，是历史必然性和偶然性共同作用的产物，高尔夫无法置身其外。当下中国高尔夫之所处所遇，是行业内部和外界环境合力凝结之果。这就是你的东西，是中国高尔夫的命运。
短期改变眼前之大环境，能力有限，甚至希望渺茫，但如果把展望的时间跨度拉长，30年，50年，100年呢？未来的美好是注定的，无需浪费力气去怀疑，为自己，为后代，除负重前行，我们别无他选。
2023年5月，拥有百年历史的洛杉矶乡村俱乐部会所里，美国高协（USGA）CEO迈克·万恩（Mike Whan）对来自世界各地的高尔夫记者说：美国高协当下所做的决策，都是在着眼100年后，着眼这些决策会如何影响后代们从事这项运动。这样的表述触动人心。
期待有更多孩子走上果岭（图/网络）
邢文军先生、卢军先生、李昆博士对本文亦有贡献，特此鸣谢。
文章参考资料
1. 《高尔夫收藏与历史》邢文军
2. 《A History of Golf》Robert Browning
3. 《Wolrd‘s Most Expensive Golf Course》Anirudh Chandra
4. National Golf Fundation website
5. 观澜湖官方网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