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谈球场|沙丘球场,另一种朝圣

1995年,美国内布拉斯加的荒原上诞生了一座球场——沙丘高尔夫俱乐部(Sand Hills Golf Club)。

没有江河湖海,没有茂密丛林,没有大兴土木……沙丘球场,以极简主义(Minimalist)的设计与建造风格,逆潮流而生。30年后,它在世界上三万多家高尔夫球场中脱颖而出,位列第11(美国《高尔夫》杂志2023世界百佳球场)。

沙丘球场的出现,让人们看到了花园球场之外的另一种可能,并自此掀起一股极简主义风潮,不仅是内布拉斯加州,甚至对全球高尔夫球场产生深远的影响,绵延至今三十年,且还在持续。

由于遥远、偏僻、私人制的原因,造访过沙丘球场的爱好者少之又少。本文作者Daniel在等待一年之后,终于踏上了前往沙丘之路。他带着一个疑问出发——没有炫目的美景,没有厚重的历史,这座球场凭什么引得人们朝圣?

(图/徐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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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自然简约主义代表球场

撰文:Daniel Feng

编辑:苏丹

人生里,有过两个这样的时刻,深深感慨世界的宁静与浩渺:一是两年前的一个凌晨,我在无垠的密歇根湖上垂钓;另一个就是此刻,站在沙丘高尔夫俱乐部(Sand Hills Golf Club)的一号洞发球台上。

球场的招牌极其“简陋”(图/徐江)

我在想,如果只能用一个词来定义一座球场的伟大与否,朋友,你认为会是什么呢?阿利斯特·麦肯兹(Alister Mackenzie)有句经典之语:“任何称得上优秀的球场设计师,其首要目标都是去模仿大自然的美。”是的,这位著名设计师给出了答案:自然!眺望着眼前连绵起伏的球道,我才真正懂得:伟大的球场是被发现的,而不是人造的。沙丘球场就是如此,它天生属于这片土地。

沙丘球场的设计几乎不留痕迹(图/徐江)

环望四周,4万亩(约7000英亩)辽阔无边的内布拉斯加大草原铺陈在蓝天之下,形成宏大的背景,点缀其间的,有零星的、小巧的黄色太阳花,也有到处散落、半遮半掩的自然沙坑(blowout),它们有大有小,或横卧,或竖立,或像火山口,或像壁画。狂野的风从耳畔吹过,风向变幻莫测,找不到任何规律,以至于球场无法进行USGA球场评定(Course Rating),球洞也没有差点系数。恍惚间,仿若置身另外一个星球。

今天的沙丘球场,堪称高尔夫世界的翘楚,这或许得益于设计师库尔和克伦肖(Coore&Crenshaw)的关键决策——让自然主宰一切。

沙丘球场也让库尔和克伦肖名声大噪(图/徐江)

进入会所,我的第一个目标——寻找最初的球场设计图,这就好像是进了卢浮宫,直奔蒙娜丽莎的画。难怪,他们从4万亩的土地中挑出约3600亩,一共发现了136个洞,最后又选定约1500亩,敲定18个洞。不由得想起一道美食,当年,杭州大华饭店的行政主厨教我们做豆腐雕花,一盒豆腐只用了当中很小的部分,一边雕一边剔除周围,直至中心那精彩绝伦的绝活“自然”地浮现。

沙丘球场的18洞,没有回头路,个个形态迥异,别有洞天。同组的Josh打过世界百佳前50个球场的48个,他轻描淡写地说了句话,却石破天惊:“没有一个洞不好(No single bad hole)。”

极简主义从此成为前沿潮流(图/徐江)

是的,早有专业人士鉴定过了。美国有一万六千多家球场,《高尔夫文摘》(Golf Digest)杂志将沙丘球场列为美国百佳第8;美国《高尔夫》杂志(GOLF Magazine)则将其评为世界百佳第11;GOLF Magazine联合世界各地的媒体在2000年评出世界最佳500洞,这里的第7和第17洞均已当选。

沙丘球场的成功,绝非偶然,而是典型的天时、地利、人和的结果。

天时。创始人理查德·杨斯凯普(Richard Youngscape)早在1985年就与皮特·戴伊(Pete Dye)合作,将本特草首次引入内布拉斯加州林肯市的火棘高尔夫俱乐部(Firethorn Golf Club),不同于戴伊的很多其他作品,这座球场的设计在八十年代末就被定位为“大草原风(prairie-type)”,强调自然地形与本土植被的融合。随后不久,杨斯凯普买下了超过4万亩的牧场。这次,他慧眼识珠,选定相对年轻的库尔和克伦肖(Coore&Crenshaw)作为设计师,继续尝试自然简约的球场风格。

地利。除了自然独特的山谷地貌,沙丘球场的土地还有两个天然的地质优势:水和沙。

一座顶级球场却有着极低的建造成本(图/徐江)

球场坐拥奥加拉拉含水层(Ogallala Aquifer),这是世界上最大的淡水地下水系统之一,在地下150英尺即可取水,且含水层向下延伸800英尺。

沙,在这里犹如天赐。沙丘球场的沙粒极为细小,但每颗都是完美的圆型,既不会压实又能实现极佳的水分渗透。尽管USGA有着现代果岭建造的参考标准,但在沙丘球场,设计师采用了古老的方式,果岭下面不需要铺设排水管和碎石层,也不需要特殊的果岭混合土壤。最终的结果出人意料,沙丘球场每个果岭的建造费用仅需300美元(2006年USGA标准的果岭建造成本约为4万美元),天壤之别,令人不可思议。

人和。沙丘球场的开发者和建造者组成了一支梦之队,这一点,毋庸置疑。

创始人杨斯凯普有着强烈的土地保护意识,他厌恶城市的密集开发,于是,在沙丘球场的广袤土地上,他给予了设计团队最大程度的信任与尊重,这恰好与时年四十多岁、雄心勃勃的比尔·库尔不谋而合。要知道,他最初写给杨斯堪普的信中就强调了“自然和谐”。球场附近的马伦(Mullen)小镇只有500多人,考虑到招人困难,杨斯凯普决定只建一个18洞球场,且每年只开放5个月。从此,马伦镇有了沙丘球场,居民们看到了另一种可能,美国喧嚣几十年的花园球场行业形态,也因为沙丘球场的出现而逐渐受到挑战。

八十年代末开建的影溪球场(Shadow Creek)让花园球场到达一个巅峰

(图/徐江)

30年前的沙丘球场与主流风格相悖(图/徐江)

如果一定要我在这18个洞中选出最佳或最喜爱的洞,我会选两个。

心头爱是17洞。这是一个三杆洞,从发球台的后端到果岭中间恰好150码。击球路线从下往上,像面对一个小巧的长城烽火台。如果从空中俯瞰,四个沙坑紧紧环绕,果岭就像一个火山口。这洞丝毫不简单,正如圆石滩经典的7号洞,变幻莫测的风向与风力,让人踯躅不前,甚至造成自己对挥杆幅度与力量的怀疑,控制弹道方向则需要很大的运气成分。第一轮,我的球拉左扎入深草区,因遗失球而打出+2,最后一轮,尽管依然拉左,球落地后,向右弹跳,居然停在了果岭上,我由此长推抓鸟。同一个洞,不同的时间,却能制造出如此惊喜,真是令人回味无穷。

另一个则是7号洞,283码的四杆洞。果岭小巧,后高前低,整体向右倾斜。球道右边,175-200码左右,接连排布两个沙坑,果岭左边的沙坑大而深,距发球台足有230码。我选了200-220码的杆往球道左侧发球,但第二杆左边的沙坑依然参与着挑战(In-play)。几轮下来,平均成绩总是+1,那种不甘与纠缠的乐趣,立刻让我想到2022年在密歇根打水晶岗(Crystal Downs Country Club)时,一位陪打会员分享的一个重要对话。他说,有次会员聚会,大家问当红设计师汤姆·多克(Tom Doak):“你如何定义一个好的球洞(How do you define a good hole )?”多克的回答是:“短四杆洞(A short Par4)。”

沙丘球场的记分卡(图/Daniel)

的确如此,比起其他类型的球洞,短四杆洞显然有更多的策略选择,强攻或者保守,都需要动脑筋思考,并做出决策。试想,当我们走上发球台,脑子动也不动地抽出一号木开球,抑或站在发球台观察、回忆、想象,然后再下决心选一根自己认为当下最合适的球杆来开球,哪个更好玩、更有趣?策略无疑是高尔夫运动永恒的魅力之一。

不久前,有记者问到布赖森·德尚博(Bryson DeChambeau):假如离世前打人生最后一洞,希望是哪个洞?德尚博的回答是柏树岬(Cypress Point)第9洞,那也是一个短四杆洞。

几年来,沙丘球场总是时不时地跳入朋友间的话题,慢慢地,变成一个似乎难以企及的梦想。

是的,沙丘俱乐部执行严格的会员制,加之会员数量少,又遍布世界各地,要想揭开它的面纱,难上加难。但一年多前,我们足够幸运,等到了一位会员重返沙丘球场的时间。我们相约,在2025年的夏天,一起去那里朝圣。

事实上,对沙丘球场心心念念的发烧友不在少数。去年冬天,一位挚友在聊天时说起,打过柏树岬(Cypress Point Club),打过奥古斯塔(Augusta National Golf Club),接下来最想打的就是沙丘球场(Sand Hills)了,这让已经与会员有了约定的我更觉得如获至宝。

沙丘有着吸引任何一个高球爱好者的魅力,但又有着足够的毅力和原则拒绝绝大多数的追求者,这更让人迫不及待地踏上旅程。

球场的logo竟然出自一位女设计师之手(图/徐江)

七月的傍晚,从苏格兰飞来的会员一家三口,加上来自伦敦、芝加哥、北京、奥古斯塔和底特律的我们五位,齐聚一堂,坐在沙丘俱乐部的会所里。质朴的会所餐厅里,有一张固定的八人大桌,上面摆着会员名字的招牌。从清晨到傍晚,我们就在此享受美味。

沙丘球场虽然偏僻,但是美食烹饪能力不可小觑。这里的早餐随到随点,我喜欢炒蛋、牛油果全麦吐司,配一杯水果草莓冰沙;到了晚餐,会员预订好七点或八点的时间,“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尽情品尝全美最好的牛肉,没错,这是内布拉斯加的特产。运气不错,第二天的晚上,我们吃到了鸭腿,这让我想起了老球场旁边的Rusacks酒店顶层餐厅里的盐熟克里迪卡珍品鸭(Salt-Aged Creedy Carver Duck),这俩家的鸭肉,一点也不逊色于北京的大董烤鸭,爱美食的人不能不感慨:在如此荒凉的地方,也能有此口福,足矣,足矣。

沙丘球场里的鸭腿(图/Daniel)

三天两夜,8个来自五湖四海的人,白天全身心投入大自然的怀抱,尽情挥杆,中午点一个汉堡,到了晚上,冲凉后,来到餐厅围坐在一起,像家人一样吃饭小酌,海阔天空,无所不聊,妙趣横生的笑话中带有生活的哲理,人生的高峰体验也莫过于此。

晚餐过后,朋友们散步走向自己的小木屋。这里住宿条件有限,一共只有28个木屋,早上起床,睡眼惺忪时,一只蝴蝶轻轻落在洗脸池的边沿上,一下子苏醒。走去阳台,看看窗外风景,听听木屋下方小溪的潺潺水声,真是妙不可言。

住在沙丘球场是真正的远离喧嚣(图/Daniel)


沙丘球场之旅如梦似幻。驱车离开时,我再一次抬头望向无边的草原,深刻地领悟到沙丘球场之所以伟大的真谛:它是被大自然慷慨赋予的奇迹,更是库尔和克伦肖最值得骄傲的“留白”之笔,他们并未强行雕琢、设计,只是以谦逊之心揭开了大地原本的模样。没有繁复的线条,没有人工的造景,只有风声、沙丘与球场间的对话,这才是高尔夫最纯粹的意义,毕竟,自然永远不老。

沙丘球场仅仅30年,却可以媲美许多经典老场(图/徐江)

还未离去,已想归来。沙丘球场,我心中美国现代球场的麦加。

大学主修运动心理学专业,后赴美攻读计算机硕士,并从事BPO(服务外包)行业。球龄25年,对高尔夫球场设计有着浓厚的兴趣,阅读大量相关书籍,热衷探访知名球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