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
近年来,高尔夫业界频繁讨论一个充满光环的词汇——“高尔夫设计的黄金时代”(The Golden Age of Golf Architecture)。
这一概念的源起,可追溯至上世纪九十年代末,杰夫·沙克尔福德(Geoff Shackelford)的著作《高尔夫设计的黄金时代》(The Golden Age of Golf Design),更是从学术与审美的双重维度,为这一时期定下了基调。
究竟何为“黄金时代”?它的时间跨度如何界定?其间诞生了哪些改写历史的设计大师与传世杰作?更重要的是,它真正的精神内核与跨越时代的创新体现在何处?本期节目,我们将一同探寻那段定义高尔夫灵魂的巅峰岁月。
栏目名称
《高尔夫球场设计播客》
主持
加里·莫里森 (Garrett Morison)
煎蛋高尔夫高级编辑
P J. 克拉克 (P.J Clark)
煎蛋高尔夫高级编辑
编译:徐江
编辑:Daisy
“黄金时代”:时间跨度
大致始于1900年直到1930年代
黎明在英国悄然到来
1900年到1910年,英国率先迎来高尔夫球场设计的黄金时代,然而,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打断了高尔夫球场蓬勃发展的进程,更引发了一场“设计移民”潮——以阿利斯特·麦肯兹(Alister MacKenzie)为代表的一批顶尖设计师远赴海外,将先进的设计理念播撒至全球。
1920年代,美国梦的果岭篇章
美国的黄金时代通常以1911年美国国家高尔夫林克斯(National Golf Links of America)的落成为起点,1920年代迎来真正的爆发式增长,无数传世名作在此时涌现。虽然1929年的经济大萧条给这一进程踩下刹车,但在萧条的余波中,依然诞生了奥古斯塔国家俱乐部(Augusta National)与贝斯佩奇黑场(Bethpage Black)等惊艳世人的孤品。

National Golf Links of America
(图/徐江)
全球回响,从欧陆到东瀛
1920年代,欧洲大陆与澳大利亚经历了一波新建与改建的高潮,奠定了诸多经典球场的根基。而远在东亚的日本,则在30年代完成了几处标志性的球场,为其高尔夫历史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黄金时代”:巨匠辈出
英国深厚的高尔夫运动底蕴孕育了一批设计宗师,他们不仅是地形的雕琢者,更是现代球场美学的奠基人。这一时期,哈利·科特(Harry Colt)、小威利·帕克(Willie Park Jr.)、赫伯特·福勒(Herbert Fowler)、詹姆斯·布莱德(James Braid)、汤姆·辛普森(Tom Simpson)、查尔斯·休·艾利森(Charles Hugh Alison)以及阿利斯特·麦肯兹等巨擘相继涌现,共同塑造了古典球场的美学范式。
与此同时,大洋彼岸的美国正处于高尔夫运动从萌芽迎来爆发期,并开始从英国大量“进口”顶尖的设计智慧。哈利·科特与小威利·帕克,麦肯兹等名家纷纷跨海操刀,留下了诸多传世之作;来自苏格兰的唐纳德·罗斯(Donald Ross),虽根植于传统,却是在美国开启了辉煌的设计生涯,成为影响美国球场风格的关键人物。
美国本土的设计力量也在这股浪潮中迅速崛起。以C.B.麦克唐纳德(C.B. Macdonald)为首,联手赛斯·雷诺(Seth Raynor)、A.W.蒂林哈斯特(A.W. Tillinghast)、乔治·托马斯(George C. Thomas )、威廉·弗林(William Flynn)以及佩里·马克斯维尔(Perry Maxwell)等天才设计师,共同绘就了美国高尔夫球场的黄金版图。
“黄金时代”:传世杰作
纵览任何一份权威的“世界百佳球场”榜单,人们都会发现一个不争的事实:诞生于“黄金时代”(Golden Age)的设计作品始终占据榜单前列,展现出历久弥新的魅力。
在英伦三岛,如皇家邓恩郡(Royal County Down)、皇家波特拉什(Royal Portrush)及缪菲尔德(Muirfield)等林克斯名场,虽源于19世纪,但其现代形态与竞技灵魂,本质上得益于20世纪二三十年代哈利·科特主持的世纪重塑。英格兰的桑宁戴尔(Sunningdale)与圣乔治山(St. George’s Hill)等球场则开启了内陆球场的新纪元;
在北美,一些名字已不仅仅是球场,更是高尔夫殿堂中的精神图腾。从密林深处的松树谷(Pine Valley),到悬崖海岸边的柏树点(Cypress Point);从承载深厚历史的辛尼科克山(Shinnecock Hills)、美国国家高尔夫林克斯(National Golf Links of America),到举世瞩目的奥古斯塔国家俱乐部(Augusta National)、美浓(Merion)与芝加哥高尔夫俱乐部(Chicago Golf Club),当然还有那座以果岭艺术著称于世的松树丛2号场(Pinehurst No. 2)。

Pine Valley
(图/观Golf)
这股设计浪潮席卷了世界各地:在澳洲,诞生了皇家墨尔本(Royal Melbourne)与金斯顿希斯(Kingston Heath)等多颗沙带明珠;在远东的日本,广野(Hirono)与川奈(Kawana)代表着东方地貌园林与西方美学交融的巅峰。

日本广野高尔夫俱乐部
(图/徐江)
这些“黄金时代”的设计作品不仅是历史的沉淀,更以无可撼动的姿态,定义了何为真正伟大的高尔夫设计。
“黄金时代”:该如何定义
究竟是什么成就了那个时代的伟大?其创新的内核何在?为何那些球场能穿越世纪的烟云,至今仍让当代的建筑师们只能望其项背?
著名球场设计师汤姆多克(Tom Doak)给出的答案非常耐人寻味。他认为,所谓的“黄金时代”,本质上就是一群人在极具趣味性的土地上开发高尔夫球场。 简而言之,多克主张,黄金时代之所以能从其他时代中脱颖而出,核心原因在于当年的建筑师们拥有得天独厚的条件——他们手里握有大量品质极佳且各具特色的土地。
著名的高尔夫历史学家鲍勃·克罗斯比(Bob Crosby)则提供了更为深邃的哲学视角:所谓“黄金时代”的本质,是人类在全力消化并实践一种“新思想”时所迸发出的变革伟力。
这不仅解释了高尔夫球场的设计,其洞察力其实跨越了所有的艺术形式——每当一种颠覆性的新思想破茧而出,随之而来的探索与爆发期,往往就是那个领域的“黄金时代”。
融合二者观点,我们得出以下定义:
“那是一个高尔夫球场设计的‘黄金时代’:设计师们正致力于将一套全新的设计理念融会贯通,并有幸将其倾注于那些得天独厚的绝佳地块之上。”
深入解读这一定义,我们可以将其核心主张归纳为三大支柱:
第一,大量资金的投入。
当土地先天条件不足时,资本助力实现极致审美与体验。
第二,策略性设计
障碍的设置不再是惩罚错误的击球,而是提供多元路径、风险与收益的智慧博弈。
第三, “自然主义”表现形式
通过精湛工艺模拟甚至升华自然,达成“虽由人作,宛自天开”的共鸣。
资本(Money)、策略(Strategy)与自然主义(Naturalism)——三者的交织,筑成了高尔夫建筑史上难以超越的高峰。
“黄金时代”:伦敦的佛晓时刻
若要为这场思想变革寻一起点,1901年的伦敦西南郊或许是最贴切的坐标。这一年,三个看似独立的事件在此交汇共振,定格了历史的转折。
1.桑宁戴尔老球场的横空出世
这座耗时一年半、斥资4000英镑打造的杰作,被公认为史上第一座“现代意义”的高尔夫球场。这笔当时堪称巨款的投入,彻底改变了以往依赖天然地形、低成本建设的模式。

Sunningdale (Old)
(图/徐江)
在此之前,高尔夫球场大多依托天然的林克斯(Links)土地而建。传统的球场建设往往只需设计师短暂到访,提出布局方案,再由俱乐部会员自行修缮。由于土地天生适合高尔夫,施工工程量极小,近乎“天然去雕饰”。
1880年代起,高尔夫运动在英格兰内陆兴起。人们最初试图复制老牌林克斯的经验,以极短的工期和微薄的预算进行开发。然而,离开海岸线后,内陆土地大多泥泞不堪,缺乏林克斯地带特有的紧实低矮草坪,更缺乏浑然天成的地形起伏。即便是在地质相对优越的石楠荒原(Heathland),若不进行大规模的人为改变,也难以发挥出古典林克斯的竞技趣味。
桑宁戴尔老球场的诞生改变了一切。为了追求卓越的品质,建设过程投入了巨大的人力物力财力:鼎盛时期,施工现场同时活跃着70名工人、30匹马和10台犁。
最为震撼的变革在于草坪的铺设。桑宁戴尔是历史上第一座全程人工播种的球场。在那个时代,绝大多数球场仍依赖天然草皮的后期蔓延生长,而桑宁戴尔却在所有的发球台、球道和果岭上进行了人工精细播种。这种在当时堪称“奢侈”的做法,为现代球场建造工艺奠定了基石。
桑宁戴尔之所以敢于开启这种高投入模式,源于其精准的商业洞察:
·高端定位:其坐落于伦敦郊区,投资者与目标客群均为社会名流。他们深信,极致的球场品质定能带来丰厚的长期回报。
·地产联动:其开创了高尔夫地产开发的先河。虽然不同于20世纪60年代那种住宅紧贴球道的密集模式,但其核心逻辑一致——通过打造顶级球场提升周边土地价值,吸引富人购地建房。
桑宁戴尔老球场的意义,不仅在于它提供了一处竞技圣地,更在于它向世人证明:高尔夫球场不再仅仅是自然的馈赠,更是一门结合了土木工程、园林美学与前瞻性商业资本的艺术。
2.沃金高尔夫俱乐部的策略性改造
沃金球场始建于1893年,是伦敦西郊石楠荒原地带的首座球场。1901年,俱乐部会员斯图尔特·佩顿(Stuart Paton)与约翰·洛(John Low)对球场进行了里程碑式的改造。两位设计者均来自著名的牛津剑桥高尔夫社团,洛更是皇家古老高尔夫俱乐部(R&A)成员及资深高尔夫作家。
他们不满于早期球场单纯对失误击球的“惩罚性”设计,转而深入钻研圣安德鲁斯老球场的精髓,将“风险收益”的策略博弈注入沃金的每一寸草坪。障碍区不再是单纯的陷阱,而是球员决策的权衡点:选择高风险路线并成功脱困者,将在下一杆获得更短距离更佳进攻角度等优势;反之,若退守安全地带,下一杆则必然面临更严苛的挑战。
正如,洛精辟的总结:“真正的障碍,应当成为击球的导向。它诱导着球员在果敢与克制间寻求平衡——如同近火取暖而不灼,才是高尔夫最迷人的魅力。”

Woking GC
(图/徐江)
3.哈利·科特:自然主义的践行者
1901年,哈利·科特受命担任桑宁戴尔的首任秘书。履新之初,他和沃金两位改造者理念相近,着手对球场的一些惩罚性沙坑进行策略性改造。在这一过程中,科特展现出了一种前瞻且极具匠心的手法:他赋予了人工景观以自然之魂。

Sunningdale (Old)沙坑
(图/徐江)
不同于当时盛行的突兀、简单刻板的造型,科特刻意压低沙坑的轮廓,使其顺应原野的起伏,犹如自然消融于大地表层。他追求一种参差错落、不事雕琢的美感,精准地模拟出内陆荒原(Heathland)特有的原始沙地景观,实现“人工与天工”的融合。
科特这种先锋理念并非无本之木,其根源可追溯至两个维度:
首先,是对古典林克斯(Links)精神的致敬与重塑。
林克斯高尔夫之所以摄人心魄,核心在于其对“原生态”的坚守。在林克斯球场上,球员并非在与人工造物搏弈,而是在与变幻莫测的大自然较量。然而,内陆球场天然缺乏海岸林克斯的地貌基础,必须依赖人工修筑。科特的卓越之处在于,他深思并实践了如何通过精妙的设计,在内陆环境中复刻林克斯的野性,使人工造物在视觉与感官上与周边的自然浑然一体。
其次,是大时代背景下的自然主义思潮(Naturalism)
1900年前后,面对工业化与城市化加速带来的疏离感,英国乃至全球掀起了一股强烈的自然主义浪潮。这一思潮倡导对原始荒野美学的回归,强调自然对身心的治愈力量。作为剑桥大学的菁英,身处伦敦文化核心圈的科特,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从文学艺术到建筑领域的集体觉醒。他将这种“回归自然”的哲学引入高尔夫球场建筑领域,通过对荒原景观的艺术化处理,使球场成为工业时代中一片珍贵的自然慰藉之地。
“黄金时代”:宏图大展
1901年伦敦西郊发生的上述三个里程碑事件,标志着雄厚资本、深邃策略与回归自然的审美形成共识,其宛如划破长夜的黎明曙光,照亮了现代高尔夫设计的前行之路。自此,一场设计理念革命席卷英国,并以不可阻挡之势在全球范围内展开。
哈利·科特与汤姆·辛普森带着英伦的智慧,跨越海峡远赴欧洲大陆;“高尔夫领域的艺术家”阿利斯特·麦肯兹则将足迹延伸至澳洲、南美、美国。

汤姆辛普森设计的法国Golf de Morfontaine
(图/徐江)
一战爆发后,大批英国顶尖设计师汇聚北美,与美国本土的先锋设计师并肩协作,在这片高尔夫的新大陆上开疆拓土,谱写了无数传奇。1929年的大萧条来临,查尔斯·艾利森踏上日本的土地,将西方设计的精髓植入东方。

麦肯兹和马克斯维尔设计Crystal Downs
(图/徐江)
这一时期诞生的经典,不仅定义了美学巅峰,更深远影响着后世的设计与建造。
漫谈短评
黄金时代的客观评价
高尔夫设计的“黄金时代”是设计师们智慧迸发的纪元,那些传世之作至今仍被奉为瑰宝。从设计理念上看,这一时期强调策略与自然,被视为向古典林克斯(Links)精神的致敬与回归;然而,其背后巨大的资本投入,又与林克斯原始、普惠的传统背道而驰。
对球场品质的追求推高了建造球场的成本。1901年,桑宁戴尔老球场耗资4000英镑已是“巨额”,十年后的纽约长岛,C.B. 麦克唐纳德从70位会员手中筹集7万美元,以天价打造了美国国家高尔夫林克斯。那一时期的球场多为私人俱乐部,其雄厚的资金源于豪门巨贾,服务对象亦局限于权贵阶层。这与最初在海岸公有土地上全民共享、普惠大众的“古典林克斯”传统已渐行渐远。
高尔夫彻底脱离了公共土地的怀抱,向私有化疾步前行。在伦敦,这些私人球场还保持了一点开放性——“高价果岭费下的访客制”;而在美国,顶奢俱乐部接踵而至,基本都是私人封闭模式,拒绝任何访客的造访。至于同期在日本诞生的那些俱乐部,则被固化为阶层森严的“名门”。
煎蛋主持人PJ·克拉克不禁感叹:“任何事物一旦注入巨额资本,终将丧失其灵魂,那种普惠大众的纯粹高尔夫已荡然无存。”
这种评价虽饱含情感,却忽略了历史演进的必然规律。高尔夫从海岸走向内陆、进入都市,离不开资本的推动。唯有资本,才能将荒原变为绿洲,实现品质的飞跃。资本与智慧的结合,不仅改造了土地,也开创了高尔夫的新纪元——这是在特定历史条件下,这项运动发展的必经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