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谈x煎蛋|球员心理洞察:关于孤独、情绪和压力

栏目名称

《Mixed Bag》

煎蛋高尔夫推出的一档女性播客栏目

主持

梅格·阿德金斯(Meg Adkins)

马修·盖洛韦Matthew Galloway

嘉宾简介

朱莉·阿马托(Dr. Julie Amato)

(图/ Elite Mindset Sports Psychology)

运动心理学博士,LPGA 巡回赛心理健康与竞技表现负责人(Director of Mental Health and Performance for the LPGA Tour),2025年起被PGA巡回赛和光辉国际巡回赛赛(美巡二级赛)聘请,卓越心态运动心理学机构(Elite Mindset Sports Psychology)创办人,与众多体育项目的团队和运动员合作,全美公认的运动心理学领域专家。

在心理健康领域,那种情况很常见:当不幸事件发生,你必须快速应对。

我永远记得,女子美巡时任专员莫莉(Mollie Marcoux Samaan)打电话给我时的焦急,球员简·帕克 (Jane Park)10个月大的女儿突发癫痫,她备受煎熬,心理几近崩溃,那是2021年。

我想,那一刻莫莉明显意识到,女子美巡居然没有心理健康方面的工作人员,来帮大家处理球员遇到的危机。莫莉以前是普林斯顿大学的体育总监(athletic director),而我大约从2014年起就与普林斯顿大学一些运动队合作过,所以莫莉找到我。

2023陶氏大湖湾邀请赛简·帕克与她的女儿

(图/视觉中国)

简·帕克的事件过后,莫莉对我说:“不要只帮曲棍球等项目,希望你能照顾我们女子美巡的所有运动员。这能给我们带来很大优势,我们真的需要有一名心理学家。”于是她和我签了合同。莫莉觉得,比赛期间有心理学家在身边,对球员们的心理健康和运动表现都有帮助。

其实,除了莫莉,这件事还要归功于女子美巡前医疗总监布鲁斯·托马斯(Dr. Bruce Thomas,2023年去世),他真的是个传奇人物。他是所有球员的医生,负责处理她们的一切健康问题。

那几年,他发现,很多球员找他解决背部的问题,但一聊起来,就会发现身体问题的背后其实隐藏了更多的东西——长期征战巡回赛的生活压力、心理磨砺。诚然,身体健康和心理健康紧密相关,我们看到的一些伤病,其实也有很强的心理因素。这样的情况越来越多,托马斯于是说道:“这不是我的专长,我们需要有人来处理。”那一年,他们就把我带上了女子美巡。

2022 年,我正式出现的第一个赛季,想采取慢慢来的方式,所以大概只去了四场赛事。但很快,我们就发现,需求量很大。

她为何如此受欢迎

如果你提供的不只是心理健康支持,还有提供心理训练以提高运动表现,一切就显得顺理成章。

即使是那些还没到巡回赛最高水平的球员,也可以免费获得这个资源,在财务上的压力也不再成为障碍,疯狂的巡回赛日程不再是问题,只要需要,她们都能接触到运动心理学人士,你可以想象,这很快就受到欢迎。

我自己曾是美国大学体育协会一级联盟(NCAA Division 1)的篮球运动员,这无疑帮我建立了可信度。因为运动里有一套自己的语言,一种生活方式,还有训练和投入的方式,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能真正理解。但我不是高尔夫球员,所以有些东西我得慢慢学习。但我确实在高水平比赛中经历过那些压力,所以会自然地理解她们面对的挑战。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成为职业高尔夫运动员简直就是梦想工作——这是很多人都渴望的事。

然而,我确实觉得职业高尔夫有一些核心问题。比如,如果你效力NBA的波士顿凯尔特人或者职业美式橄榄球的费城老鹰队,你是在跟一支团队一起旅行,有朋友在身边,大家是一个整体,这种社交和连接感很强。但高尔夫巡回赛完全不同,这些女球员多数时间是孤身一人,也可能会带上伴侣或经纪人,但依旧很容易感觉孤独。很多人会想办法调整赛程,以便回家休息,或者在路上有个小团队陪伴。但很多人做不到,并且真的很挣扎。

我看到的困难之一,在男子美巡上更加明显——就是如果你在挣扎,你会觉得自己不能说出来,因为表面上,大家都觉得巡回赛球员的生活非常棒,好像没人能理解你的困难。所以,你不得不自己承受这些压力。

在跟女球员相处的过程中,我发现她们面对的不只是技术层面的问题,更多的是长期出差、孤独感、心理压力这些层面。我做的工作,不仅是教她们怎么打好每一杆,也不仅是优化她们的赛前流程,更多是帮她们应对心理和情绪上的挑战。

(图/Golf Review)

这其实是两方面的结合:体育心理学和一般心理学。通常,她们来找我,是因为比赛成绩不如预期。对于大部分高尔夫球员来说,起初都会找挥杆教练,或者改装备,尝试各种办法,最后才发现问题在心理层面——焦虑、倦怠,或者只是在不停地试,却看不到成果。她们要应对失败,被高度关注,必须不断产出成绩——这真的很消耗精力。

相比之下,你我,即便过了一天很普通的日子,也没太大影响,我们还能拿工资。但她们不行,这压力是实实在在的。

一些非常成功的球员,通常都有团队支持,必要时可以带上伴侣出行。但即便如此,她们还是觉得能和我聊聊,吐露一些可能不敢和理疗师或伴侣说的事,这对她们帮助很大。所以你看,就算高排名的球员,也会需要像我这样的人来聊一聊,这也说明对心理健康服务的需求有多高。

能够进入女子美巡,本身都是非常有天赋的高水平球员。我带着极大的谦卑去接触她们:“我到底懂什么?我能告诉她们哪些她们自己还不知道的?”

你看,几乎所有的赛后采访听起来都差不多,她们会说,“我就是很专注,跟着流程走。”她们能告诉你自己需要做什么,但真正要掌握的技能是,在脑子里知道了,理解了,但当你情绪激动、紧张的时候,要怎么去做到?这才是关键。

我努力帮助球员的一件事就是,不只是“写下三个流程目标”、“做深呼吸缓解焦虑”这些表面方法,她们都懂,这只是技巧,我们想帮球员找到真正的根源——是什么阻碍你成为世界顶尖?是什么让你还没能打上索尔海姆杯?可能就藏在你内心深处,你自己都没意识到。

最重要的一点:学会觉察情绪,而不是被它吞没。

(图/Golf Review)

例如,高宝璟(Lydia Ko)在英国女子公开赛后采访时说,她不是没紧张,她很紧张,但她学会了如何觉察这种感觉,不让自己慌。关键是,你可以有怀疑、有焦虑,但学会放下,把注意力拉回到自己该做的事情上,而不是让它无限放大。

世界顶尖的球员会去反思、去了解自己,知道自己在巅峰状态下是谁,想成为怎样的人。这逐渐变成了一种品格的塑造:“你是谁?你想呈现怎样的自己?把这个摆出来,专注于它,看看会发生什么。”

每当我去到比赛现场,我几乎认识女子美巡的所有人,餐厅里,我们会互相拥抱,她们真的太棒了,性格也非常好。她们对粉丝感激,对自己的人生感激。

男球员那边有点不同,尤其是光巡的球员,他们几乎会遵照你的建议做任何事,只为提升到下一个水平。他们渴望进步,拼命寻找任何能让自己突破的办法。因为他们离突破就差那么一点点,你能感觉到——他们一直在找能让自己跨过那条“线”的东西。他们和女子美巡球员很像,都特别珍惜每一个能帮助他们的人,那种心态非常真切。

说到美巡,很多时候,人们无法意识到,用一辈子的努力冲到那个高度,可现实是,一旦到了那里,挑战又是巨大的,而你几乎就是一个人在面对所有事情。相比光巡,美巡上队友般的氛围,以及球员之间的情谊,就少很多了。

男球员和女球员之间的主要区别之一,我觉得是男球员整体更“商业化”。这也是一个典型的男性问题——男性不太容易主动寻求帮助。比如我看到一个男球员的情况已经很糟糕,可能已经持续几年,他一直在挣扎,但直到某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天啊,我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

而女性球员这边则是:“最近状态不太好,我想找个人聊聊。”这种主动求助的情况更普遍一些。我觉得这很好,也很庆幸我能在这里,她们有一个可以求助的人,而不是去某个网站找虚拟咨询。

当然,这还是 2025 年,我们在心理健康常态化方面还有很多路要走,但这是非常有效的一种方式。

堂堂女子美巡,心理学援助体系也才刚刚起步,放眼当下的中国职业高尔夫,自然路途遥远。那么,我们的球员,需要心理体系的支持吗?答案是,不仅需要,而且迫切。

  • 孤独,是最严重也最普遍的心理困扰。

打得越好,去往巡回赛的级别越高,孤独感越强烈。当他们还是青少年,当他们还在国内城市辗转,家庭和教练尚可在奔波中陪伴,但当他们去到陌生的国家,去往地球另一面,开启漫长的巡回赛征程,身旁可以陪伴的人就越来越少,有时,甚至只能孤身前行。语言、食物、环境,熟悉的支撑瞬间消失。有人想念父母,有人思念朋友或伴侣,但走下18洞,全部的孤单都只能化作体能训练室的汗水,以及酒店房间里孤寂的时光。

  • 无法言说的心理困扰,来自赛场上的不确定性。

这是高尔夫运动的最大魅力,也是职业球员们的苦楚。除了世界上极少数几位拥有一定统治力的球员之外,巡回赛上没有绝对的王者,大多数职业选手,从小天赋异禀,如今却要学会面临名次的跌宕起伏,甚至被甩出晋级线。这是心智的较量,令人无法稳如泰山,更无法云淡风轻。每一洞、每一轮、每一天、每一周,都充满了难以掌控的挑战。

  • 和过去所有年代都不同的是,球员当今最大的困扰之一,还包括社交媒体。

老虎伍兹在2020年的一次媒体采访中就提到:“我们现在生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里,”他说,“每个人都有手机,每个人都可以随时拍视频。”他深深理解,儿子查理在 2020 年所面对的世界,与 1987 年 11 岁的他截然不同。

2024PNC锦标赛次轮老虎与儿子查理

(图/视觉中国)

的确如此,职业赛场上的球员们被舆论裹挟着前行——一杆失误,一场失利,一次受伤或低谷,甚至场内外一个举手投足,都可能被捕捉,被讨论,被无限放大。在这个巨大的情绪洪流中,球员们该如何隔离和保护自己?

在建设心理防线的时刻,球员们必须清醒地意识到两点:

1.观众即媒体。球迷的手机遍布球场内外,可能没有死角,可能全天候。

2.模糊的媒体界限,造就虚拟世界里的声浪。媒体、自媒体,难以划定,人人都可以制造传播内容,发表夸张的评论,而虚拟世界中匿名的评论者们甚至不需要承担任何后果和责任,只管宣泄情绪。这很残酷,但却是时代的产物,你不得不面对。

近观国内,中国高尔夫最引以为豪的荣耀之一,是当今超低龄球员的崛起,不论女子还是男子,一批批新秀脱颖而出。然而,他们不过十几岁,不过刚满转职业的花样年纪,虽然已捧得一座座奖杯,但别忘了,他们在极有限的社会经验下,就被快速推向职业舞台,奖杯、鲜花、掌声,以及令世人艳羡的奖金收入,使这些青年抑或少年,在公众的审视下“学着长大”,连自己都猝不及防。

总有球迷喜欢质问:“他/她到底怎么了?”却太少人关注他们的内心。挫折管理、文化适应、情绪调节、心理韧性……技术之外,我们是否忽略了真正关键的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