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
打高尔夫的人,对树总是抱有强烈的看法,不论爱憎。
球场里的树,为什么要种?为什么可能需要移除?对打球到底产生哪些影响?
今年美国公开赛的举办地——百年老场奥克芒乡村俱乐部(Oakmont Country Club),从1990年代到2010年代,几乎把球场内的数千棵树全都移除了。十几年来,这始终是个颇具争议的话题,有人赞许其先锋动作,有人对此愤愤不平。
近日,美国新锐媒体《煎蛋高尔夫》(Fried Egg Golf)旗下播客栏目《高尔夫球场设计》(Designing Golf)对“树”这一话题进行了深入探讨。
本文内容经《煎蛋高尔夫》独家授权,由《高尔夫漫谈》翻译、摘录。全文总计约9080字,阅读时间预计20分钟。
栏目名称
《高尔夫球场设计》播客
主持
加瑞特·莫里森(Garrett Morrison)
嘉宾简介
布拉德利·克莱因(Bradley Klein)
长期关注高尔夫球场设计的资深专栏作家,兼球场设计咨询顾问。出生于1954年,早年担任过美巡赛职业球童,后攻读政治学博士,并在多所大学担任国际关系和媒体研究方向教授。1999年起,全职转向高尔夫写作,并开始担任球场设计顾问。
作为球场设计领域的资深记者,他为美国《高尔夫周刊》(Golfweek)、《高尔夫文摘》(Golf Digest)、《体育画报》(Sports Illustrated)、《纽约时报》(The New York Times) 等媒体撰写过1500余篇球场设计,球场发展历史等方面的文章,已出版9本高尔夫著作,其中《探寻唐纳德·罗斯》(Discovering Donald Ross,2001年) 摘得国际图书奖,2015年获得Donald Ross终身成就奖。
作为球场设计顾问,他参与了超过100个设计规划和球场改造项目,其在复原改造方面(Renovation) 广受尊重,曾参与的项目包括赛奥托乡村俱乐部 (Scioto C.C.)、加州高尔夫俱乐部(旧金山)(California Golf Club at San Francisco) ,班顿的老麦克唐纳球场(Old Macdonald at Bandon Dunes) 等,他关注和研究“树的问题”已有数十年,鲜有人比他更了解这一话题。
翻译:徐江
编辑:苏丹 张旭
一、为何展开树的研究
布拉德利单单写高尔夫球场里的树,就已经25年了。如今,被问到他当初为什么会关注这一话题时,布拉德利的回答揭开了那个时代人们观念的一角。
大概25年前,当我开始写树木这个话题时,我意识到,几乎我看过的每家球场(包括我自己是会员的那家),都是“树多得离谱”(over-treed)。
当时就已经有小道消息,说奥克芒俱乐部在移除树木。据说,那是在他们的草坪总监马克·库恩斯(Mark Kuhns)的主导下偷偷摸摸地进行:清晨四点,“铺草皮小队”出动,带着几盒甜甜圈,用来犒劳工人,他们把树砍了,挖走树根,然后快速铺上草皮,再夯实。如此一来,第一批下场的球手甚至都不会注意到变化。过了好一阵子,他们才被抓个正着,那就是整个行动的开端。

曾经被茂密树木包夹的球道(图/网络)

如今的奥克芒(图/USGA)
我在早期就非常深入地投入到所谓的“复原运动”(Renovation Movement),算是以写作者的身份推动它。我努力去批判和扭转一些在我看来是鲁莽草率的“现代化改造”——比如单纯拉长球场,刻意延伸球洞,任其植被过度生长,把球道弄得笔直,结果让球场失去了许多特色。
我不断地写这些事,随后接到了球场咨询的邀请。最早的一家就是赛奥托乡村俱乐部(Scioto Country Club),我至今还保留着那些报告。当时我会带着俱乐部一起,一步步梳理发生了什么,并尝试建立一套评估标准。
当今著名的球场设计师吉尔·汉斯(Gil Hanse)曾和我展开过很多讨论,我们花了很多时间在球场上边走边聊。我是从1994年就认识吉尔,那时他还在长岛的工程师高尔夫俱乐部(Engineers Golf Club)开推土机,一天挣500美元。后来,我在一次会议上听到他提出的一套“树木优先级评估标准”,至今难忘。具体内容如下:
·树对球场草坪养护的影响;
·树对球场战略灵活性的影响;
·树对景观视野美感的影响;
·树木自身的健康状况;
·树对场内人员安全的影响。
围绕这些问题,我开始系统地思考这些树:它们在起什么作用、树种是否合适。渐渐你会发现,大多数球场——无论在东北、中西部还是东南部——都有“过度种树”的问题。
二、回溯历史 从“没有树”到“过多的树”
在几百年的球场发展史中,树,之于一座球场,到底是否重要?作为球场的一部分,是古已有之,还是后来的设计演变?布拉德利对此做了专门的梳理。
首先,在高尔夫进入内陆之前,树木根本算不上什么必要元素。因为这项运动发源于沿海的林克斯球场上,那里基本没有树。虽然这类球场只占全球球场的一小部分,但它们却深深影响了人们对高尔夫最初的理解与认知。高尔夫球场设计,其实就是把这些林克斯的设计原则——比如保持打法的灵活多样性,利用风势、地形起伏和天然形成的洼地——尝试移植到那些条件并不理想,但人们实际生活的地方,即内陆地区。
起初,许多入选的内陆地块也没有树。我刚看过的一个例子是小威利·帕克(Willie Park Jr.)在伦敦希思罗机场以西一小时车程处的内陆作品——亨特科姆高尔夫俱乐部(Huntercombe Golf Club)。这个杰出球场的原始地块完全无树,地势平缓、低洼,球场的地形主要来自现场原有的沟渠、洼地以及为采煤挖出的深坑。设计师围绕这些要素,织就了整座球场。至于树木,是后来才引入的。
真正需要“清理树木”的节点,出现在需要采用农田上的林地时——那里常有成排的树林用作分界。当你要拼合一块150英亩左右的球场用地时,往往得把被树分割的不同地块连成整体,于是大规模的移除树木才开始上演。
回看文献,唐纳德·罗斯(Donald Ross)、阿利斯特·麦肯兹(Alister MacKenzie)、C.B麦克唐纳(C.B. Macdonald)、哈利·科特(H.S. Colt)、蒂林哈斯特(A.W. Tillinghast)等著名设计师的观点很清楚:树可以接受,但不应成为核心。树可以用来勾勒地界,偶尔形成一个绕行的狗腿角度。我记得,罗斯说过:把某棵树作为某一球洞策略的中心要素,是一种错误。因此,尽管早期设计师们接受树木,但他们仍追求“宽阔的球道”。必须指出,即使在那些年代的内陆球场,球道宽度也常能达到50到60码之宽。
球道变窄,主要是因“球道灌溉”的引入。早期喷灌的抛洒半径只有30码,超出范围的草会“挨饿”枯萎,甚至死去。于是,人们开始填补那些枯草带,就用树把空隙补满。
那时,球场上的阔叶树很多都是优雅的橡树和美洲榆。美洲榆其实是非常理想的“高尔夫树”,因为它根系深,树干高直,树冠像香槟杯一样优美。球员既可以从树下击球,也可以击球绕过它。作为一种雄伟而优雅的树,它不仅增添了美感,还能让球场的打法更有策略性。
不幸的是,二战前后,美洲榆遭遇了“荷兰榆树病”,成千上万棵榆树在高尔夫球场上倒下。人们紧张慌乱,取而代之,开始大量种植云杉、糖枫、湿地枫等各种并非当地原生的树种,结果把球场弄得杂乱而拥挤。
纵观植树史,真正激进的大规模植树工程,基本发生在二战以后,有的是打着“美化球场”的旗号。
看看早期影像就明白了,我早年参与过俄亥俄州溪畔乡村俱乐部( Brookside Country Club)的项目。翻看1922年的航拍,只能看到沙地与开阔地带,几乎没有树。到了1958年左右,照片里好多树,而且排列整齐到了呆板的程度,仿佛是德国战俘按照指令每隔大约6米就种下一株,整整齐齐排列在球道两旁。
随后,电视转播来了,球场的样貌开始传播开来,人们便以为,那种封闭、狭窄、30码宽、两侧由树木密封的球道就是“常态”。观众不知道的是,事实并非如此。
三、九十年代至今 “树木管理”的兴起与普及
进入90年代,奥克芒发生的事情,正式开启了美国球场树木管理(Tree Management)的时代。如今,对于真正懂行的人来说,这种理念已被广泛认可和接受。这一演变过程里,许多契机交汇在一起,形成脉络,布拉德利将其归纳为以下几条。
其一
“复原(restoration)”逐渐变成了一个热门词汇
具备里程碑意义的事件是1986年的美国公开赛,地点在辛尼科克山高尔夫俱乐部(Shinnecock Hills Golf Club)。我很骄傲自己作为球童,见证了那场比赛。那周,人们突然发现:一座建于100年前的老球场,依然能在现代顶级赛事中展现出巨大的竞争力。这也是自1896年以来,美国公开赛第一次回到辛尼科克山。呼啸的海风、粗旷开阔的场地,高羊茅草(fescue)竖立,球道两侧也很原生态,海边的林克斯风格极其震撼。比赛条件异常艰苦,这可不是你印象中那种修剪得整整齐齐、绿草如茵的公园式球场。但结果是,人们开始认真讨论起“复原”这个概念。
两年后的1988年,布鲁克兰乡村俱乐部(The Country Club at Brookline)则成了另一个关键节点。里斯·琼斯(Rees Jones)在那里把“复原”当成了自己职业身份的重要标签。他在那花了很多精力,凭借这次工作确立了自己“复原专家”的声誉。虽然现在回头看,他的做法稍显保守、甚至过时,但在当时的行业环境里,他引入的一些元素——羊茅草覆盖的小丘(fescue mounds),恢复一些场地的原貌、在树木遮蔽严重的区域进行清理管理,这些都是很有代表性的尝试。那届公开赛不仅在宣传上帮球场重塑了声誉,更重要的是,“复原”这个词,从此真正进入了行业词汇表,引发持续讨论。

蒂林哈斯特所著《Gleanings From The Wayside》
一书中的Sleepy Hollow (图/张旭)

世界百佳球场Sleepy Hollow曾经的树木
(图/Jon Cavalier,Linksgem on X)

吉尔·汉斯改造后的同一景别(图/徐江)
其二
环境监管的推进
伴随时代的发展,环保运动逐渐兴起,美国环保署(EPA)也开始加强监管,限制在高尔夫球场上使用化学农药和一些“重化学品”,比如过去常用的汞类药剂,人们开始担心球场化学品的过度使用。虽然业内有不少抵触情绪,但大家还是意识到:从成本控制和毒性风险来看,这些化学品确实存在问题。
九十年代中期,纽约州发布了一份名为《有毒球道》(Toxic Fairways)的报告,措辞非常严厉,直指长岛地区的高尔夫球场过度施肥、滥用化学药剂。问题更严重的是,当地球场正好建在地下含水层上,而那正是居民饮用水的来源。于是大家开始反思:也许应该减少对化学品的依赖。
在这种背景下,草坪总监们(superintendents)逐渐发展出一种更“自然化”的养护方法。他们不是真的走向“有机种植”,而是改变草坪的管理措施:更多依赖阳光、风、沙和铺沙养护(topdressing),而不是靠化学药剂。这些方法更便宜,更有效,持久性也更强。大家认识到,通过自然环境中的一些因素,也能维持球场草坪的健康。
他们会做一些“光照研究”。当时没有手机应用程序,只能靠人工测算太阳的角度。结果发现,在春秋季节(所谓“肩季”),太阳位置更低,造成了更严重的阴影问题。而草坪,尤其是果岭草,对光照非常敏感,耐阴性不足,光照不足就会导致草坪品质下降。由此,草坪总监们开始逐步减少球场里的树木数量。虽然动作很谨慎,但这确实是一个重要的转变。
其三
追求更快更好的球场状态
要知道,1977年,奥克芒是全美果岭速度最快的球场,达到9.8,而当时奥古斯塔只有7.7(那是他们换种本特草果岭之前)。当时的共识是:想要更快果岭,新型本特草品系成为首选,其速度能达到11甚至更快,但它对日照、补砂等的要求更高,需要8小时日照,这样一来,遮阴区的树木管理,成为必然。
其四
草坪总监群体的职业化
过去的“场务主管”更像穿牛仔裤的农民,我刚入行写稿时,草坪总监年薪只有三四万美元,养护预算二三十万美元也是常态,与如今的数字不可同日而语。一个关键的转变:这一群体逐渐成了受过专业训练的草坪科学家,甚至有些是球会中薪酬最高的人。相比以往,绝大多数人具备四年制学位,至少也读过两年制草坪项目。他们更懂水、化学、日照,以及其他草坪健康真正需要的因素。草坪总监的沟通能力与表达底气也更强了,能更明确提出他们的专业判断与所需条件。
草坪总监专业性的提升,为他们赢得更大的权力与话语权。他们常说的是:
如果你要我少用化学品、减少投入、节约用水,那就必须让草坪充分享受日照;如果你想要最高质量的草坪,就需要阳光与空气流通,可如果每个球洞都被树木包围,让草坪大部分时间处在阴影中,我们就不可能获得出色的草坪状况,尤其是在我们希望降低对化学品和其他投入的依赖时。
这样的逻辑,在近些年逐渐占了上风,并被广泛接受。
其五
旅行热度提升,球场评选排名推动变化
照片、视频、社交媒体等传播媒介的发展,让大家看到了更多别的球场,知晓更多有意思的去处,有的已经打卡,有的则列入梦想清单。
班顿沙丘(Bandon Dunes)就起到了很大作用。它把“林克斯高尔夫”的概念在美国彻底带火,打动了一大批人——他们大多在俱乐部里拥有话语权,影响力极大。
如今,很多俱乐部的决策者也不同以往。那些最喜欢传统公园式、树木密集的球场的打球客,往往是不爱旅行,几十年如一日只在本地打球的人。他们似乎习惯了球场就该是这个样子,不希望有任何变化。他们有固定的伙伴,每周打好几次,甚至记得哪棵树曾经阻挡过他们的球。可是,他们已经不再是影响决策的人。
做决定的,往往是那些见过世面的人,比如球场评委。他们去过班顿(Bandon)、卡博特(Cabot)、溪颂(Streamsong),去过苏格兰,甚至去过澳大利亚。他们见得足够多,他们会读一些关于球场设计的书,也开始真正尊重草坪总监的专业意见,不再只会发号施令。他们被我称之为有“球场设计素养”的人。
其六
球会中职业教练(Golf Pro)的贡献
大概从25年前开始,我注意到,美国PGA年会就开始举办一些关于球场设计、球场养护的研讨会,向职业教练们传授更多这方面的知识,让他们也与时俱进。在每一家需要持续进行树木管理的俱乐部里,总经理、驻场教练、草坪总监和草坪委员会主席必须观念一致,通力合作。
董事会在这种规划中并不太干涉,成员们没时间,也没相关专业知识。他们可能在财务管理上有经验,但在草坪养护、击球策略和球会历史层面则显得经验不足,更多的是由上述专业人士决策并合作推进。
其七
媒体的力量
电视转播、网站(像 Golf Club Atlas、The Fried Egg),这些重要的舆论平台也特别重要。在和俱乐部开会时,这些名字经常被提起。三十年前,人们没有这些资源。所以,我认为媒体也在给他们带来一种信心,让他们觉得自己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总的来说,这是一场方方面面的巨大变化,才促成了树木管理在美国的兴起和被广泛接受。
四、当下 关于树的争议始终存在
争议的根本,是人们对树的认知。砍树即犯错?对此,业界的反应不一。
争议点之一
很多人会说,树木显然对环境有很大好处。所以砍树就是破坏环境。那为什么高尔夫球场要砍树呢?球场的树木管理,会对生态带来哪些影响?
首先,我觉得把奥克芒的案例拿来反复说,其实没什么帮助,反而让人有点不知所措。部分原因是大家流传的数字太夸张了——有人说砍掉了一万棵树,但那完全不符合实际,实际数字要少得多。而且奥克芒在树木管理上确实是个特例,而不是常规的代表。
实际上,大多数球场的情况完全不同,通常要移除的树木数量只占总数的2%到3%左右。比如我最近在参与修复的夏特尔·梅多乡村俱乐部(Shuttle Meadow Country Club,小威利·帕克在美国设计的第一个球场),我和景观设计师合作制定了树木管理计划,反倒有人批评我们“下手不够”。因为球场上大概有三四千棵树,我们只处理了一百五十棵左右。这些树很关键,因为它们影响到球场的主要区域,但外围树林我们基本没动。所以,我想强调的是:多数俱乐部需要做的,只是小范围的调整,而不是大规模砍树。
第二个关键点是,虽然树木对生态确实很重要,但如果它们占据了草坪区域,会导致草坪养护上需要依赖更多化学药剂,而这些药剂会渗入水域,影响环境。所以,适度移除一些树木,反而是为了减少化学品的使用。同时我们也会特别注意保护环境中真正重要的树木,比如珍稀鸟类的筑巢点,鹰和白鹭的栖息地,水源保护区,等等。处理的重点,其实只是那些妨碍打球路线、妨碍空气流通和草坪生长的树木。
此外,很多时候,移除一些树木,反而是为了让更大、更健康的树木长得更好。有些老树因为根系被挤压,树冠被遮挡,反而生长不良。把周围阻碍它们的小树清理掉,就能让老树获得更多阳光和空气。尤其是一些本地树种,当它们被外来树木包围时,往往无法充分生长。一旦移除掉外来树,本土树反而能重新茁壮。
所以,这才是“负责任的树木管理”。奥克芒那种大规模移除的案例会让人害怕,其实那不是通常的做法,只是在极少数情况下才会出现。
争议点之二
大家理解,经典老球场的设计本来就强调球道宽度和击球角度,而移除树木可以恢复这些特点。但是,一些后来种植的树木,可以增加挑战性,甚至让职业球员有机会打出那些令人难忘的“救球”。如何平衡二者?
首先,对职业球员来说,他们可以把球打得又高又远,还会做球控制弹道。如果你想通过树木来设置障碍,他们或从上面越过或者做球绕过。相反,真正受影响的是中高差点的业余球员,他们打不出那么高的球,只能被迫从低处把球横着打出树林。
要对付顶尖高手,不是靠空中障碍,而是在于落地之后。我认为:高尔夫球场设计的核心,是球落地之后发生了什么——球可能会被长草吞没,可能会遇到不可预测的弹跳。通过开放空间的地形起伏变化,可以制造出不确定性。而在空中,职业球员几乎能完全掌控。
还有一个例子,吉尔·汉斯在TPC波士顿给我看过一组第9洞的数据,那是一个四杆洞,狗腿洞。结果发现,球道越宽,球员反而越难打上球道。为什么?因为视野更开阔时,反而失去了专注点,导致更多人偏离。
所以,我觉得“树”的作用经常被高估了。真正能让职业球员伤脑筋的,是无法预知球落地后会发生什么。
其次,我认为不该把一年一次的职业比赛作为建造日常球场的主要参考。在大多数俱乐部,真正从后面发球台(back tee)打球的玩家不超过1%,所以,如果你专门为后发球台和大赛球员设计球场,那就本末倒置了,还可能赔钱破产。球场设计最重要的是考虑普通球手,其次才是怎么在必要时增加一些能考验职业球员的元素。
回首那些“黄金年代”设计师追求的目标,正是让球场既能给普通球员带来乐趣,又能对职业高手形成考验。所以他们会寻找一些元素,让高手感到困难,又不会让普通球员完全没法打,依然享受到打球的乐趣。可树木恰恰相反,它们对普通球员的打击更大,对高手却没什么威慑。
再者,树木一旦强行规定了击球线路,就等于剥夺了球员的战略选择。换句话说,策略上的灵活性被限制住了。
蒂林哈斯特(A.W.Tillinghast) 在上世纪二十年代的一篇文章里画过一张很有意思的示意图,他认为,清理球场上的树木有正确的方法。如果只是把两边的树排成整齐的直线,那样会显得单调乏味。他建议,应该在右边留出一些空隙,让球手有可能从那一侧切球出去;左边则可以让树林更深一些,制造不同的挑战。这样一来,可以配合击球滚动的方向,让球手即便打偏了也还有机会补救。

摘自蒂林哈斯特所著《Gleanings From The Wayside》
(图/张旭)
这也是为什么稀疏分布的树木(而不是密林)会让击球更有趣。就像米克尔森在奥古斯塔13号洞那一记著名的六号铁救球,他把球打上果岭,虽然最后没推进,但那个脱困击球极其精彩。这种画面之所以可能,就是因为树木之间留有空隙,有脱困的可能性。

奥古斯塔13号洞球道旁的松林(图/The Masters)
相反,最无聊的击球莫过于拿四号铁横着把球敲回球道——那不是策略,只是机械的应付。真正的趣味来自能否创造“脱困的可能性”,这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树木的密度。
所以说,树木的布局,不只是有或没有的问题,而是要看它们的分布方式与密度。
争议点之三
有一种听上去正确却未必经得起推敲的观点:“树很美,所以砍树必然让球场变丑。”真的这样吗?
树本身并不是球场的全部美感。高尔夫球场真正的美在于:你能望见地平线,感受到地形的起伏。
邓禄普·怀特(Dunlop White)长期担任古镇高尔夫俱乐部(Old Town Golf Club )的果岭委员会主席。他早年就提出“提高树冠”的做法。意思是你不必把树砍掉,而是修剪树冠,让球员能够透过树冠看到远处的地平线和地形的走势。
因此,林木如果是一大片密不透风,就缺乏特色。更好的做法是间隔稀疏一点、提高树冠、打开视野。美感,也恰好在于这种“开阔感”。
例如,在北卡的群山里,你站在果岭上,身后就是无尽的天空或远处的大海。在萨巴内克高尔夫俱乐部(Sebonack Golf Club)的第15洞,五杆洞,他们逐步抬高了后方的树冠,结果呈现出一个极美的景色——后方展现出整片大佩卡尼克湾(Great Peconic Bay)的远景,而这是修剪之前根本看不到的。
要知道,设计的重点在于把自然地形当作画布,而不是用一堵堵竖直的树墙来强行遮挡。美感取决于隐藏了什么,你看到了什么。当你把地貌展现出来,让球员能从不同角度欣赏景色,球场的美和多样性才会真正呈现出来。高尔夫球场是所有运动场地里最丰富的画布,唯一固定的“标准”只有直径为4.25英寸的洞杯,其余一切都因地制宜、各不相同。既然如此,就应该好好利用这种机会,让球员感受到地形和环境的独特氛围。

日本名门川奈富士球场2008年树木繁多的模样
(图/John Sabino)

本文受访对象布拉德利2019年记录的川奈富士
(图/Bradley)

2024年的川奈富士可以看到树木清理一直在继续
(图/张旭)
如果只是靠树木去营造“幕布”,那和把人关在黑屋子里没什么区别,就失去“环境氛围感”,也失去了球场真正独特的美。
想想长岛的英伍德乡村俱乐部( Inwood Country Club),就是个极好的例子。我小时候在那儿当球童时,球道两侧尽是树墙,你根本看不见曼哈顿,也看不见那片沼泽湿地,更感受不到地形在诸多地貌之间的过渡。如今,这些景致已成为球场体验的生命力所在——它会彻底改变你在打球时对“自己究竟在做什么”的感受。
其实,有一个专业术语叫 “视域”(viewshed),意思是你可以从不同角度眺望整个景观,看到开阔的远景,这本身就是一种美感。当然,一棵树本身的美丽是毋庸置疑的,但在高尔夫球场上,真正强烈的美学体验往往来自于这种“视域”——能够把目光放远,看到开阔的景色。


Rolling Green球场的视域改变
(图/Jon Cavalier,Linksgem on X)
你在球场上看到的景致,大致可分为外部风景与内部景观:比如在呼啸峡(Whistling Straits),你眺望的是那片湖面,那是外部的风景;而在阿罗尼明克(Aronimink),你看到的则是那片美丽的斜坡,以及背后延伸的球洞,这就是内部的景观。所以,设计时要考虑清楚:你要展现的是什么?是外部风景、内部景观,还是两者兼有?
还有就是尺度感、空间感的问题。清理树木,并不是把球洞周围所有树都砍掉,而是适度地疏开,让地形显得更开阔。土地的尺度感被释放出来,看上去更大了。原因就在于,树木不再压缩场地的空间感,地貌本身的尺度重新占据主导,甚至至少能与树木的尺度抗衡。于是,那个球洞立刻不再显得局促、矮小,而是一下子变得更加宏伟、壮观。而这种变化,往往只有亲眼见过改造前后对比,才能真正体会到。
也正因为如此,很多俱乐部的会员一开始可能反对清理树木的计划,但一旦他们亲身体验过“视域”的魅力,就会彻底改变想法。甚至最后会主动建议再多砍掉一些树,因为他们已经被这种能把视线延伸出去的震撼体验所打动。
五、展望未来 短暂风潮还是长期趋势
外界似乎有种声音:在美国,树木管理已经“赢了”,甚至认为有点过头,因为有些球场把树砍得太多。那么,在布拉德利这位资深人士看来,这是一阵即将结束的风潮还是一种长期趋势?
我理解有些人的看法,他们选择回避树木管理这个话题,觉得这只是一阵风潮,就像岛形果岭、枕木护栏那样,但我并不认同这种观念。我认为,树木管理带来的草坪养护优势、维护上的好处,以及由此产生的美感变化,是彻底性的,具有转折意义的,这些都与高尔夫作为一项运动的独特性质紧密相连。我可以肯定,这不是一时的潮流,而是一个长期趋势,只不过接下来要做的,是不断去打磨和完善。
当然,不要照搬某种固定公式,需要更加重视土地本身的特点,历史的演变过程,一切都要因地制宜。


广州风神球会戴伊球场8号洞清理树木前后对比
(图/张旭)
要记得,树木管理并不等同于“砍树”。它包含很多方面,比如替换衰老树木,规划新树种植,以及对现有大树(包括还存活的榆树)的健康与安全进行长期关注。真正的树木管理,需要持续的投入和全面的规划,而不是“清理树木”的代名词。
事实上,应该借鉴弗雷德里克·劳·奥姆斯特德(Frederick Law Olmsted)和卡尔弗特·沃克斯(Calvert Vaux)设计纽约中央公园的理念,他们早早就考虑到30年、40年后这个公园会变成什么样,而不仅仅是眼前的样子。树木管理同样需要这样的长远眼光,更加需要扎实的技术知识和细致的规划。毕竟,树在生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