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让中国高尔夫走向大众化，看似是个宏大命题，实则是一个逻辑严谨的设想与提议。
本文作者邢文军年逾八旬，杖朝之年依然悉心考证中国高尔夫的历史。在其对各国高尔夫文化的钻研过程中，一条思路渐渐梳理清晰。他认为，建设简易的市政公众球场，或可成为中国高尔夫实现大众化、走向健康未来的解决方案。
撰文：邢文军
编辑：徐江 苏丹 张旭 Lolo
为了纪念高尔夫运动在中国恢复发展40周年，2024年11月22日，中高协在北京举办了《中国高尔夫球产业报告》第二次会议，会议邀请中国著名外交官、联合国前副秘书长、北高协荣誉主席及外交界别委员会主任沙祖康先生发表了主旨演讲。
作为一名资深外交家，沙祖康讲述了高尔夫在外交工作中的重要性。同时他感概地说：“近十多年来，每当我从银幕上看到美巡、欧巡赛，看到在南非、巴西还有卡塔尔、韩国、泰国等地举办的各类赛事时，看到那人山人海、男女老幼群情雀跃、欢欣鼓舞的场景时，我就会情不自禁地想：凭中国的水平和能力，一定可以办得更好更精彩。中国成功举办的夏季奥运会及其他各类赛事就是证明，我向往着那一天的早日到来。”
要实现沙祖康先生的“中国高尔夫球也有人山人海”的向往和愿景，有必要审视40年来中国高尔夫球运动的政策环境，回顾现代高尔夫运动的发展历史，结合中国的国情，制定中国高尔夫走向大众化平民化的新战略，因地制宜地建设和发展简易的市政公众球场，让高尔夫真正成为大众性的户外体育运动，而不仅仅是高净值人群从事的小众活动。
高消费 中国高尔夫的固化形象
1984年，经中央批准，香港知名人士霍英东及郑裕彤等投资，在广东中山市三乡镇建设了中山温泉高尔夫俱乐部，这是建国后高尔夫运动中断了35年之后，中国内地首家开业运营的高尔夫俱乐部。建设中山温泉的主要目的，是为来华投资的港澳台和外籍人士提供一个的休闲和运动场所。这部分人群都是拥有可观经济能力的企业家和高管。
40年来，中国的高尔夫逐步扩大发展，从最初港澳台外商的参与者，到后来主要从事人群是国内各界具备相当经济实力的成功人士。球场业态也出现高尔夫旅游度假村等形式。无疑，这些度假村也是为高端消费人口服务的。
随着中国房地产大潮的袭来，控制土地资源的地方政府和房地产开发商们携手进入高尔夫球场开发领域。修建高端的高尔夫球场，带动周边环境的改善，房价地价的飙升，增加就业税收，多方从中受益。高尔夫与地产的结合，也是多年来在海外被验证过的成功的土地开发模式。
于是，高尔夫球场成为房地产项目的孪生姐妹。开发商不惜巨额投资，邀请国际知名球场设计大师建设球场，最少18洞的锦标赛球场，成为中国高尔夫球场和俱乐部的主流建设和运营模式，外加高档餐饮和住宿等一应俱全，球场的高端化又登上了一个新台阶。
“高、大、上”的定位，让高尔夫离运动的本质越来越远。既然被定位于高端休闲娱乐，国家顺理成章地对于高尔夫的相关经营采取了高税收的政策，大幅提升高尔夫球场的土地使用、水电等税费，将高尔夫球具设备等定位为奢侈品，收取进口豪华关税。这些费用，最终会被传递给终端消费者，结果是打球费用节节攀升。高尔夫在中国渐趋被妖魔化，成为名副其实的“富人运动”。
2014年开始，由于高尔夫球场的快速无序扩展，中央政府重拳出击，清理整顿高尔夫球场，关停数百家违规球场，使正在运营的高尔夫球场大福减少到今天的不足400家。
治理整顿具备良好的初衷，但同时显露出的是意想不到的附加结果。因为高尔夫本质是一项给男女老少带来身心愉悦的户外体育运动，所以打球人口并未跟随球场减少而大幅减少。相反，疫情爆发后，全球掀起高尔夫热潮，人们热衷从事包括高尔夫在内的拥有安全距离的户外运动。在此期间，中国高尔夫打球人数和轮数也大幅增长，出现了类似当年非典过后的高尔夫热潮，而且这波热潮的新加入者中，涌现了大量女性和年轻人。中高协和大正体育联合编制的《中国青少年高尔夫球发展报告2023》中指出，截至2023年，中国青少年高尔夫注册球员为125,742人，活跃的青少年打球人口突破84,770人。
迅猛增长的需求和球场的有限供给之间的矛盾日渐加剧，其结果必然是打球价格进一步飙升。大都市周围的不少球场打球价格已然进入2,000-3,000元人民币区间。高昂的打球费用，让这项运动离大众越来越远。对这项所谓“高消费运动”的整治，结果却让这项运动的消费更高。
问题真的无解了吗？
审视高尔夫大国，美国、英国、澳大利亚，乃至日韩，都已进入高尔夫大众化的发展阶段，让我们看看，他们是如何完成的。
苏格兰的大众化高尔夫
苏格兰早期的高尔夫运动，也经历过贴有“贵族运动”标签的阶段。由于昂贵的高尔夫球杆和羽毛内核球，最早热衷于打高尔夫球的不是皇室就是贵族。可是，苏格兰东部海边空地，是属于当地市民的公共财产，海边天然形成的林克斯，是当地居民散步、赶海、牧羊、游戏的公共场所。沙滩，浅草，起伏的丘陵，夏季超长的日照，等等，为打高尔夫球提供了天然有利的条件。林克斯球场的公共属性决定了它的使用对所有市民是平等的。
世界最古老的林克斯球场马瑟堡、利斯、圣安德鲁斯等，从古至今都属于城市公共领地。今天，圣安德鲁斯老球场以及该城市的另外五家球场都属该市政府所有，由圣安德鲁斯林克斯信托公司(St. Andrew Links Trust)负责管理运营。林克斯球场的公有性质决定了它必须向市民和公众敞开大门，公共球场为打高尔夫的各个阶层的人士提供了一个人人平等的娱乐和运动场所。
15世纪，在苏格兰和英格兰漫长的战争中，国王为了让老百姓练习弓箭备战，曾经数次发布命令，禁止打高尔夫球。从这个历史事实看，高尔夫在当时，已经深入民心，成为一项大众平民的业余爱好和运动。苏格兰的工匠们在每天的劳作之后，可以有3-4个小时，趁着日光依然照射的傍晚，下场打球。
18世纪中叶开始出版至今的《苏格兰杂志》(The Scot’s Magazine)，曾经在早期的一篇文章中描述了16世纪高尔夫运动的平民性质：“那时候，苏格兰的最伟大和最聪明的人士，可以在利斯林克斯球场上和最下层的商贩搭肩擦背，一起享受他们最普通又最热爱的娱乐活动。所有社会等级在高尔夫球运动的欢乐气氛中都消失了。上议院的议员，鞋匠、骑士、男爵、裁缝，等等，你争我夺，比赛谁的球技更好，同时，在比赛过程中，他们激烈但又幽默地争论打球过程中毫无意义的琐事。”
1740年圣安德鲁斯老球场（图/邢文军提供）
19世纪中叶古塔胶球和19世纪末期橡胶内核球的发明和使用，大幅降低了打球的成本，成为高尔夫革命性的发展事件，推动了高尔夫运动迅速地走向大众平民，并将这项室外游戏和运动从苏格兰传到英格兰、欧洲大陆，印度、中国、澳洲，北美，南美，非洲，最终成为一项全球范围内喜闻乐见的运动。
普及 造就世界高尔夫强国 美国
从球场数量和参与人口规模来看，美国都是当之无愧的高尔夫大国。那么，高尔夫在美国是如何普及的？
美国最早的高尔夫俱乐部成立于1888年。之前，两位苏格兰移民，约翰·里德(John Read)和罗伯特·洛克哈特(Robert Lockhart)在纽约市附近的杨克斯的家庭养牛场，用一天时间，建设了一个简易的三杆洞球场。
1888年纽约扬克斯养牛场的三洞球场（图/邢文军提供）
1894年，美国高尔夫协会(USGA)的成立，大力推动了高尔夫行业的发展。1895年，首届美国公开赛在新港高尔夫俱乐部(Newport Golf Club)举办。到1900年，随着更先进更便宜的橡胶内核球——哈斯克尔球的出现和普及，打球费用大幅降低，全美的高尔夫球场数量增长至1,000家，打球人口达到12.5万人。
然而可惜的是，在前16届美国公开赛中，冠军全部被来自英国的球手垄断。1911年和1912年，美国出生的球手约翰·麦克德默特(John McDermott)夺冠，打破垄断。1913年，一位20岁的本土业余球手书写了传奇。他就是体育用品商店的售货员，后来被誉为“美国业余高尔夫之父”的弗朗西斯·威梅特(Francis Ouimet)。1913年9月，第19届美国公开赛在马萨诸塞州的布鲁克莱恩乡村俱乐部(The Country Club -Brookline)举办。在这场“历史上最伟大的比赛”中，威梅特在他十岁球童的协助下，打败了来自世界高尔夫强国英国的两位世界顶级球手，一举夺冠。一夜之间，威梅特成为美国高尔夫的英雄。这一奇迹就像催化剂一样，激发了美国高尔夫运动和市场的巨大潜力。在短短的10年内，美国的打球人口猛增至210万人，到1930年，美国高尔夫球场的数目超过了5,000家，其中包括大量的公众球场，尤其是打球价格低廉的市政高尔夫球场，这对美国高尔夫走向大众化平民化，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威梅特和他的十岁球童（图/邢文军提供）
简易球场 高尔夫历史的起点
从现代高尔夫运动在英国、中国、北美、欧洲、大洋洲等地的发展历史来看，绝大多数高尔夫球场开始都是只有几个洞，甚至是1-2个洞，逐步发展扩大到6个、9个洞。球场多为原始球场，利用海边的林克斯天然地势、沙丘、荒草地而建。内陆球场在空地上建设，甚至没有草坪。究其根本，高尔夫球场的目的，是为爱好者提供一项户外游戏和运动的场地。
以美国为例，美国最早且一直在运营的高尔夫俱乐部是宾州的福克斯堡乡村俱乐部(Foxburg Country Club)，成立时只有5个洞。纽约州杨克斯成立的圣安德鲁斯高尔夫俱乐部(St. Andrews Golf Club)开始时只有3个洞，建在养牛场内，之后重建的球场只有6洞，俱乐部没有会所，球手们只是在一棵老苹果树下休息或午餐。长岛辛尼科克山高尔夫俱乐部(Shinecock Hills Golf Club)开始时也只有12个洞、罗德岛新港高尔夫俱乐部(Newport Golf Club)开始只有9个洞，麻省布鲁克莱恩乡村俱乐部(The Country Club -Brookline)开始时也只有6个洞……
说到中国高尔夫，就必须提到来自苏格兰卡努斯蒂的船务工程师詹姆斯·菲利尔(James Ferrier)。他于1870年来到汉口，受雇于招商局轮船有限公司。他和伙伴们在一块空地上修建只有两个洞的简易球场，开始挥杆打球。1871年他在上海跑马场中央的空地上，又建了只有几个洞的球场，开始打球。1878年，他发起成立了中国首家高尔夫俱乐部——汉口高尔夫俱乐部，球场也只有六个洞。这位被誉为“远东的汤姆·莫里斯”，1894年又在上海发起成立了上海高尔夫俱乐部，球场也只有6个洞。到20世纪初期，苏格兰和英格兰移民以及其他外侨先后在中国的28座城市，建设了高达50家高尔夫球场。这些球场大多只有几个洞，最多9个洞，而且许多球场没有草坪，建在硬土地上，果岭也是由黄土压制而成，上面铺上一层细沙，供球员推击入洞。
中国引进苏格兰的高尔夫运动，其实要早于美国。那段尘封的历史，恰与高尔夫运动的本质暗合。
当下中国高尔夫如何走向大众化
作为一项大众化的体育运动，高尔夫几乎在所有发达国家中都已经得到普及。
美国目前有16,000多家高尔夫球场，其中大约三分之二是对公众开放的球场，其中不乏大量政府拥有的市政球场(Municipal Golf Course)。顾名思义，市政球场的土地属于政府所有，由文体娱乐或者公园管理部门经营。市政球场基本不是高大上的锦标赛球场，球会设施简易，很多只有收银台、小卖部和男女厕所，不设或者设置数量很少且非常简易的洗浴设施，基本不配球童。球场配备手推球车和机动球车供客人选择，很多球场手推车是免费的。球场经营原则上自付盈亏，不以盈利为目的。如果亏损，由市政补贴。本地居民、学生和老年人享受更大的打球优惠，非本地居民价格稍高一些。
按照2021年皇家古老高尔夫俱乐部(R&A)发布的《世界高尔夫报告》，截至2020年底，全球共有高尔夫球场38,081个，其中80%的球场位于十大发达国家（如下表）
2021年皇家古老高尔夫俱乐部《世界高尔夫报告》
世界上国土面积排第三的中国，目前只有不到400家球场，还比不上只有我们一个省面积大小的日本、英国、德国、法国、韩国、瑞典和西班牙。出现这一现象的原因，只能说明我们对于高尔夫运动的理解和政策走向，出现了严重偏差。
回到篇首所提，实现沙祖康先生“中国高尔夫球也有人山人海”的愿景，有理由成为中国建成小康社会的发展目标。
我们是否可以提议，国家决策部门考虑让高尔夫运动恢复其本来要义？中国不能只是建设高大上的锦标赛球场，仅服务于小众的高收入人群，而是要研究如何满足广大人民群众的需要，展现高尔夫运动是一项大众性的户外体育运动的原始属性。政府需要重新审视和修订有关高尔夫运动、高尔夫设备、高尔夫球场、高尔夫运营的相关政策。
中国的土地是国有的，也是全社会的。国家可以考虑鼓励各地政府在荒废和闲置土地上建设简易的市政公众球场，可以是9洞，甚至是6洞、3洞球场。事实上，高尔夫球场从来都不需要修建在千亩良田上。国内外很多球场都是建在低价值的荒地废地上，更有不少球场的修建本身就是废旧矿山的土地复原项目。1994年，美国蒙大拿州，在废弃的铜冶炼厂的遗址上，修建的老工厂高尔夫球场(Old Works Golf Course)开业，这个项目甚至得到美国联邦政府环保基金的资助。
Old Works 黑色矿渣做成的沙坑（图/徐江）
同样是在2024年11月22日中高协大会上，中国农业大学的胡林教授在演讲中给出了一组数据：在中国，荒草地、盐碱地、沼泽地、滩涂地这四类非耕地的低价值土地面积巨大。如果利用其中的1%，就可以修建大约8,000个18洞球场。如果利用其中的5%，则可建设球场大约44,000个。要知道，全世界现存的球场也就大约38,000个。如果在这些低价值土地上多修建一些6洞、9洞球场呢，数字将更加惊人。
中国耕地短缺，这是事实，但是，中国高尔夫球场建设用地短缺，是个伪命题。
除了拥有大量可供建设球场的低价值土地资源，市政公众球场的建设还应该走低成本建造，低成本运营维护，节能环保、可持续发展的路线，避免重走“高、大、上”主导的老路。简易的市政公众球场只需自然简约，不设球童，客人自选是否使用球车，不需高档洗浴餐饮等设施。如此下来，大幅的降低建造和经营维护成本，最终会带来打球费用的降低。而要推动高尔夫大众化平民化，唯有降低打球费用，别无捷径可走。
市政公众高尔夫球场和市政足球场、篮球场、游泳池、田径场地一样，由各县市政府以群众体育运动立项投资和运营，或者面向社会招标专业管理者，政府要降低土地使用、税收和各项收费标准，以自付盈亏为原则经营。当然，也可以借鉴海外经验，政府提供土地，引入社会资本，推动项目建设，类似高速路建设的BOT模式，即政府拥有项目产权，投资兴建方在承诺给当地居民优惠打球价格的前提下，拥有球场几十年不等的经营收益权。
政府还可以出台各种奖励政策，鼓励现有的高尔夫球场，利用其空闲的土地，修建3洞、6洞、9洞的简易球场，以低廉的打球价格对公众开放，尤其是针对青少年给予更优惠甚至免费的打球政策。
2022年，遍地豪宅的佛罗里达州 ，吉尔·汉斯(Gil Hanse)设计的西棕榈滩公园球场(The Park at West Palm Beach)开业。这个项目是民间资本和政府合作，在一座原本废弃的市政球场上重建的。除了一座18洞锦标赛球场外，还有一座9洞三杆洞短球场，球场配备灯光设施，营业至晚上九点。承诺本地居民优惠价格打球，12岁及其以下的儿童免费，13到17岁只需10美元。
The Park的短三杆洞球场（图/徐江）
就在几天前，2024年12月3日，国家体育总局办公厅发布了《关于进一步加强公共体育场馆向社会免费或低收费开放管理工作的通知》。通知强调，公共体育场馆要向社会免费或低收费开放、提供普惠性全民健身基本公共服务，是补齐群众身边全民健身场地设施短板，完善全民健身公共服务体系的重要手段。而中国现存400家左右的球场中，仅有深圳龙岗公众球场等屈指可数的几家市政公众球场。
如此看来，高尔夫在中国的发展方向逐渐清晰。只有建设简易的市政公众球场，才能大幅降低打球费用，进而让更多的民众得以从事这项有益身心健康的运动，中国高尔夫才能成功走向大众化。此外，在这些球场，青少年可以享受极低的打球价格甚至免费政策，有利于吸引不同社会阶层家庭的孩子们参与这项运动，奥运球员的选拔培养范围才会大幅扩展，将来才会有大批的中国球手，在包括奥运会在内的世界赛场上取得佳绩，为国争光。沙祖康先生让“中国高尔夫球也有人山人海”的向往也才会早日实现。
作者简介：邢文军
高尔夫收藏和历史研究学者，英国高尔夫收藏协会和美国高尔夫传承协会会员，中华高尔夫传承协会（原收藏协会）发起人和荣誉会长、深圳隐秀中国高尔夫博物馆馆长、中华胡桃木球手协会发起人，中英文《中国早期高尔夫1870-1950》一书编著者。
文章参考资料：
1. R&A 《世界高尔夫报告》（2021年）；
2. 中国高尔夫协会和大正体育《中国青少年高尔夫球发展报告2023》；
3.《关于进一步加强公共体育场馆向社会免费或低收费开放管理工作的通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