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场探秘

漫谈球场|隐藏在奥古斯塔光环下的瑰宝

艾肯高尔夫俱乐部(图/徐江)

一度,艾肯高尔夫俱乐部非常辉煌,堪称富人聚集地的象征。

艾肯(Aiken)是一座位于南卡罗莱纳州松林之中的南方小镇,这里是沙丘地带(Sandhills region),四季分明而冬季温和,这样的气候让它在19世纪末就吸引北方富裕阶层来此骑马、狩猎,并渐渐成为著名的冬季度假胜地。

早在1830年,艾肯就因铁路而兴起,成为交通要塞。到了1912年,一群来自艾肯的本地商人组建了房地产公司,计划为冬季候鸟旅客开发一家酒店,名为高地公园酒店(The Highland Park Hotel),作为配套,一座11洞的高尔夫球场同步开放。

为这个项目提供灵感和启发的人很特别,名为理查德·塔夫茨(Richard Tufts)。这人并不一般,他的父亲正是北卡罗来纳州松林度假村(Pinehurst Golf Resort)的拥有者。塔夫茨家族当时的设想是,通过一条新建的高速公路(即今日的 US 1 号公路),将他们的度假胜地与艾肯连接起来。

高尔夫的需求很快催生出配套设施的扩张。1915年,球场就扩建为18洞,设计者是俱乐部的职业教练约翰·英格利斯(John Inglis)。

扩建设计师约翰·英格利斯(图/官网)

由于其是PGA创始成员之一,也是纽约一座球场的夏季驻场教练,拥有众多知名学生与朋友,一时间,高地公园名流荟萃。他还是著名设计师唐纳德·罗斯(Donald Ross)的门徒,一同参与了很多球场的设计建造,使得这座球场设计风格有着大师的深刻烙印。也是在那个辉煌的年代里,美国首位女性高尔夫职业选手梅·邓恩(May Dunn)造访艾肯,她建议英格利斯为女性球手增设专用发球台——这一举措使该球场成为全美第一个设有女士发球台的球场。

时代的沉浮,影响着高地花园球场的命运。

大萧条的冲击,酒店陷入困境,后被拆除,在当地政府的支持下,球场得以延续,并转为公共市政球场,从此更名为艾肯高尔夫俱乐部。从1939年到1959年的20年间,艾肯的两位职业教练教授了无数学生,并承接赛事,这家市政球场以低廉的价格供市民打球。然而,连年的亏损让小镇政府苦不堪言,因为球场靠近小镇中心,可以步行到达,被戏称为只有“3号木的距离”,政府计划关掉球场,将土地改作他用,从而全身而退。

1959年,詹姆斯·麦克奈尔(James McNair Sr.) 站了出来,接下这块烫手山芋。此人并非富贾名流,只是一位俱乐部职业教练,因为几年前在这家球场打出过58杆,对此地很有感情,不忍看到球场消失。接手后,他将球场变为私人球场,并取原名为“高地公园乡村俱乐部”,招收了300名会员,投资增加了游泳池等设施,营造出适合家庭参与的友好氛围。

到了80年代,高尔夫在全美的爆发性增长,该地区众多新球场的出现,对这家老旧球场造成严重的冲击,球场再次陷入经营困境。

艾肯球场前几十年的兴衰沉浮,或许映照出许多球场正在或即将面临的处境,出路到底在何方?

从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摆在继承者詹姆斯·麦克奈尔二世(James McNair Jr.,人们也叫他吉姆)面前的难题,是周边新球场的增加以及自身灌溉系统的严重老化。

吉姆此前在海港城高尔夫俱乐部(Harbour Town Golf Club)做职业教练 ,拥有丰富的管理经验。面对窘境,父子二人还是不忍心关掉球场,决定最后一搏。

是的,是时候对球场进行彻底重建了。

他们请来了设计师比尔·库尔(Bill Coore),商讨改造方案,库尔给出的答案很诚恳,但又喜忧参半:球场的布局和球洞的设计都非常出色,无需大的改造,但是以球会的经济实力,根本负担不起专业设计公司的改造费用。囊中羞涩,吉姆决定自己动手改造(in-house)。

一场长达4年的低成本改造使球场重获新生

(图/徐江)

说干就干,吉姆买来推土造型机,当天就学会如何操作,带着4名草坪部的工人,行动起来。这一改,就是四年。

其间,他们移除超过万棵树木,安装新的喷灌系统,重塑沙坑和果岭。2000年,一个全新的球场呈现在世人面前,同时也正式更名为“艾肯高尔夫俱乐部”(The Aiken Golf Club)。

在所有球场改造的案例中,这真的是个奇葩。这得益于吉姆5岁就在这家球场打球,13岁就帮助父亲修剪草坪,他对自家球场太熟悉了,后来又打过校队,在多家著名球会从事管理工作,他有着深厚的球场设计知识和管理经验的积累。也正是他的这次“非典型”的球场改造,让这家历经磨难的百年老场起死回生,再续辉煌。

吉姆对于艾肯高尔夫俱乐部的愿景,是让会员与来访者重新体验那种源自苏格兰传统的纯粹高尔夫精神,他让“罗斯”(Ross)的设计理念重回这座球场。

吉姆的改造更像是一种复原(图/徐江)

球场建在一片起伏很大的坡地上,占地很小,总长不过5800码,但布局紧凑巧妙,有点小巧玲珑的感觉。

球场整个环境和氛围自然而又宁静,充满原始的气息。两旁是参天的古树,大片的沙道,还有本地灌木潘珀斯草(Pampas Grass),以及潺潺的溪流,浑然天成。

这里拥有跟奥古斯塔一样的参天松树(图/徐江)

艾肯的球洞设计,也是可圈可点。追求差异化,让球场可以独树一帜,球道巧妙利用自然的地势起伏,果岭的位置则是精挑细选,18个球洞几乎没有重复,每个都独具个性,很多球洞是你在其他球场,难以看到的,令人耳目一新。

几乎洞洞不同,洞洞难忘(图/徐江)

最核心的部分,当属果岭和果岭周围组成的综合体。这次改造中,吉姆重新塑造了果岭,既保留了它们原本的精巧尺寸,又强化了轮廓与个性。起伏夸张,造型丰富,甚至有些新奇,保持趣味性的前提下,又极具挑战性。

大片沙地的运用(图/徐江)

这座球场,大面积使用沙地(waste area),将需要养护的草坪面积,减少到只有220亩,大大降低了维护保养成本。低成本运营的理念,很像苏格兰的俱乐部,或许源于业主的苏格兰姓氏(McNair)。当然,这就意味着这里的养护,不会过于精致,甚至有些粗糙,而集中起来的人力物力 用于保养果岭部分,做到了出色的平顺、坚硬、快速。

每当有人千里迢迢来到奥古斯塔看大师赛,总会被推荐:去艾肯高尔夫俱乐部打一轮吧。从奥古斯塔驱车至此,仅仅30分钟,这座对公众开放的半私人制俱乐部总是让人出乎意料地惊喜。

这是一家历经波折顽强生存下来的球场,在周围众多世界级名场的光环下,堪称独树一帜的存在,它不追求超长的距离,精细的保养,奢华的设施,只关注能让高尔夫爱好者个以低廉的价格享受这项运动的快乐,最新一年的访客包球车打球价格仅仅在45美元至55美元(392元)之间。

艾肯俱乐部官网上10月的价格(图/官网)

作为一个人力财力匮乏的俱乐部,它准确地把握了这项运动500多年生生不息得以发展壮大的精髓:可持续地让爱好者获得快乐。或许它应该和圣安德鲁斯老球场等一众名场一样,成为高尔夫球场教科书中的一个篇章。

艾肯俱乐部的推杆小球场受到极大欢迎(图/徐江)

俱乐部主人吉姆在接受海外媒体采访时说过的两句话令人印象深刻。一句是谈到他接班后打算避开资本、专注社区文化:“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有这样一个罕见的机会——能把这项运动带给那些原本被拒之门外的人。”另一句或许会得到全世界许多球场投资者和经营者的共鸣:“经营一家高尔夫球场真的很难,但当一切顺利运转时,没有什么比这更美好了。”

漫谈观察|中国女子公开赛的喜与忧

(图/中国女子公开赛)

说起来,这是中国女子公开赛第一次离开厦门,“一出闺阁,就达巅峰”。

比赛举办场地上海颖奕安亭,出自小罗伯特·琼斯这样的设计大家之手。建造之初,举办高水平职业赛事,就是业主提出的核心需求,虽然这个计划一直等到球场开业20年后才得以实现。今年4月,沃尔沃中国公开赛,终于让广大球迷见识到这座低调神秘又极具挑战性的球场。

这个夏天,上海遭遇极端酷热的天气,加之赛事周频繁降雨,草坪管理团队不得不付出几倍的努力,尽管比赛周的球场效果令草坪部仍有遗憾——不够快速坚硬,但参赛球员、配对赛嘉宾和到场观众,却一致对场地状况给予极高的肯定,一时间在上海传为佳话。

上海颖奕安亭高尔夫俱乐部

(图/球场提供)

同一年度,同一赛场,先后举办男、女公开赛,这势必将在中国高尔夫历史上留下难以忘怀的一笔。

“100万人民币(奖金)的比赛,按2000万的操办。” 笔者这样调侃着颖奕安亭的执行董事凌匡冶。

除了赛场本身,颖奕安亭上上下下的软硬件,都能满足一流大赛的需求,加之各种活动的安排,带给大家焕然一新的体验感。

400间客房的五星酒店,与球场近在咫尺,步行两分钟即可抵达出发台。酒店、球会多个餐厅火力全开,清晨5点,天还没亮,酒店就已经开餐了,不少类似这样的细节都给给球员和工作人员带来极大便利。

配对赛后,露天花园自助晚宴被布置成度假海岛风;赛事方联合《时尚芭莎》呈现的晚宴,让“年轻跨界”成为主题;

配对赛晚宴

(图/中国女子公开赛)

赛事期间,颖奕国际医疗机构主办的乳腺癌筛查的慈善公益活动,用“粉色星期六”将高尔夫和慈善公益连接在一起。

许赢在“粉色星期六”发球台

(图/中国女子公开赛)

不起眼的角落和细节,却恰恰有了“新鲜”的元素,知易行难。

世坤体育(SPORTFIVE),一个“陌生”的机构名字,几个月来悄然出现在中国高尔夫赛事圈。事实上,这是一家国际领先的体育营销机构,业务包括很多奥运项目,英超、电竞等等,高尔夫也是该公司的重点领域,其承办推广过不少美巡和女子美巡的赛事,球员经纪业务也是风生水起,目前签约代理了97位高尔夫球员,包括琼·拉姆(Jon Rahm)、菲尔·米克尔森(Philip Alfred Mickelson)、基根·布拉德利(Keegan Bradley),莉利娅·乌(Lilia Vu)等。

虽然这是该机构在中国首次办赛,中国球员里也只有叶雷一人在其麾下,但他们依然关注并看好中国高尔夫长期的未来。面对充满挑战的中国市场,他们毅然决然地签署了五年合约。或许他们比我们看到了更大的潜在价值。

从左至右依次为:

葛伯强、西莫·奥布莱恩、徐江

(图/Golf Review)

新生代球员

本届赛事有12名业余球手报名参赛,最终,10名业余球手晋级闯入周日决赛,冠军庞润芝和并列第二名的王梓萱都是18岁,憾失冠军的“老将”纪钰爱也不过20岁。青春旋风,依旧席卷CLPGA赛场。

本届赛事并列第二名王梓萱

(图/中国女子公开赛)

参赛阵容:星光暗淡 水平参差

伟大的球员在伟大的球场,才能呈现出一场伟大的比赛。

令人遗憾的是,本届赛事虽来到一家非常出色的球场,但参赛阵容却无法与之匹配。排名最高的是黄嘉欣,世界排名第128位,16岁的她,刚刚背靠背赢下两场女子欧巡赛(LET),但她出生在加拿大,很少回国参赛,国内球迷对其知之甚少。

除了缺少亮眼球星,108名参赛球手中,水平差异巨大。

考虑到球场难度,赛事方将梯台前移,旗位友好,三轮都是宽容的选移球位规则加持。第一轮,秋高气爽,108名参赛球员,只有22人打出红字,15人打出8字头;第二轮,大风降温降雨,难度陡增,竟有35位球手打出80杆以上的成绩;第三轮,天公作美,风力减弱,73名晋级球手中,也只有7人打出红字,依然有13人打出8字头,两个后果随即产生:

应该看到,过去几年,中国球员转战海外的越来越多,多达20多名球手在女子美巡一、二级赛,日巡一、二级赛,以及韩巡征战,很少回国参赛。而本周的赛事,又恰逢女子美巡资格考试,事实上,有多达13名中国球手前往赶考。

一个职业巡回赛,甚至一场职业比赛,核心资产和竞争力就是球员阵容,这也是美巡赛和LIV联赛“刀枪相见”的核心争夺点。球员的流失,直接减少了观众的关注(现场和转播),原本因为政策氛围远离高尔夫的赞助商,更没有兴趣介入这种低竞技水平、低关注度的赛事。

虽然这16届中国女子公开赛,包括女子中巡(CLPGA)十几年凭借情怀和苦心经营,为很多中国优秀女球手架设了走向世界的桥梁,但是,成功的皇马青训营,并非一个独立的商业模式。过去几年,CLPGA面临严重的球员流失,主观客观原因都有,毕竟球员和球员家长有自主选择的权利,选择的对和不对,个中很难判断。但是,这样的球员流失,无疑是会造成CLPGA的商业价值损伤。作为一个必须遵循商业逻辑的职业赛事,这种阵容加速流失的状况,或许会加剧我们和日巡、韩巡之间的差距。

在日韩,大部分球手都是立足本国联赛,只有一些出色的球手,才会转战女子美巡一级赛。而日韩两国成功的、高水准的国内巡回赛,不仅培养优秀球员登上世界舞台,而且也吸引国内观众和赞助商的热情参与,对这项运动在本国的推广,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承办球场:情怀至上 难以为继

“100万奖金的比赛,按2000万的办。” 调侃中,更多的是对承办球场对高尔夫情怀的钦佩。

赛事宣传板上,颖奕安亭除了承办球场外,还多了一个“首席赞助商”的头衔,外加大量人力物力参与到承办细节,投入之大,已经很难统计成本。同在上海,另外一座举办大型赛事的球场在赛后封场保养,要知道,封场一个月的经营收入损失或许超过500万。任何一座承办球场的付出,一定与“情怀”有关。

然而,这样的情怀可以持续多久?情怀是柔软和有温度的,而商业逻辑是坚硬和冰冷的。尤其在当下,各家球场都面临土地新政,在十位数待缴账单面前,糟糕心情的业主,是否能继续拥有这份情怀(注:土地新政下,不少球场需要缴纳10亿到100亿不等的土地出让金)?未来,包括中国女子公开赛在内的职业赛事,在寻找承办球场的环节上,必然困难重重。(详细可点击阅读文章👉🏻漫谈特稿|中国高尔夫的症结:不是土地,是认知)


过去的一周,中国女子公开赛,迎来了自开办以来的高光时刻:高水平的赛场,高规格的赛事接待和服务,但是,其所面临的挑战同样无法忽视。阵容强度的改善,高规格承办球场的延续,以及更多赞助商的投入和奖金池的提高,终将汇集观众和社会的关注。也只有解开这些纠缠在一起的死结,这项国家级赛事才能迎来一个更加美好的未来。

漫谈x煎蛋|高尔夫让世界变得更有人情味

著名球场设计师,与老虎伍兹合作设计了布鲁杰克国家高尔夫俱乐部(Bluejack National Golf Club),还设计了PGA 弗里斯科西场(PGA Frico West West Course),并且是天津27人俱乐部的设计师。

此外,他对城市规划和公共空间有着战略性思考,并投身实践之中,在城镇土地利用和度假区开发规划方面取得成功,并且产生广泛影响。

G:博,你最开始的工作是哪一方面, 高尔夫球场设计,还是景观设计、土地规划、城市规划?

B:肯定是高尔夫球场设计。

我自小就是个高尔夫球手,今年刚过完 55 岁生日,我从两岁就开始打球,这项让人又爱又恨的运动,我从事53年了。

小时候,我很幸运,能到处旅行,既因为打球,也因为家人都爱旅行。那时我们就常去欧洲,那里的公共空间和生活氛围让我觉得很有趣。

不过,说到底,高尔夫运动本身一直是我的最爱。家里有朋友是奥古斯塔国家俱乐部(Augusta National Golf Club)的会员,还有朋友是柏树岬(Cypress Point Club)的会员,这两个地方对我影响非常大。对我来说,它们就像是高尔夫的殿堂。

当时我得知这两个神圣的地方竟然出自同一个设计师——真让我震惊。那是我第一次听说“高尔夫球场设计”这个概念,我才知道,原来是阿利斯特·麦肯兹(Alister MacKenzie)设计了它们,于是我立刻找到他所有的书来读。当然,那时候我并不是想成为高尔夫球场设计师,只是一个对这些事情充满好奇、略显“书呆子”的孩子罢了。但从那以后,我就越来越着迷于这些。

后来我在布朗大学(Brown University)打 NCAA 校队。布朗是一所挺特别的学校——没有固定的课程体系,连是否需要老师打分都可以选“要或不要”。那时候我还在犹豫:到底学习科学类的东西,还是艺术类的东西?可以说,我当时的思路就是这么混乱(笑)。

有一天早上,我突然灵光一闪:“等等,高尔夫球场设计不正好结合了工程和技术的一面,又有艺术和创意的一面吗?”

于是,我在布朗大学学习物理专业,而街对面就是著名的罗德岛设计学院(Rhode Island School of Design),他们有景观建筑(Landscape Architecture)专业。于是我就开始去那边旁听和选课。

那时,汤姆·法齐奥(Tom Fazio)正在我家乡——南卡罗来纳州格林维尔(Greenville)修建一个球场。我就开始不断去烦他,问他:“怎么才能成为一名高尔夫球场设计师?”巧的是,我父亲正好是那个球场的开发商之一,所以,法齐奥算是“迫不得已”地接听他客户儿子的电话(笑)。最后,他允许我在大学暑假期间去他公司实习,那之后的几乎每个夏天,我都在那里工作。毕业后,我去了投资银行工作,几年后,正式加入法齐奥的团队,全职从事高尔夫球场设计。2007年,我创立了自己的设计公司,践行自己的设计理念。

就这样,高尔夫设计成了我进入整个设计世界的起点

这一路上,我也越来越懂得欣赏“公共空间”的价值。在正式去法齐奥公司工作之前,我还曾两次在欧洲生活,那些经历让我更深刻地体会到人和空间之间的关系。

博的作品之一是格林维尔市中心的一条街区

(图/Beau Welling Design)

我一开始进入高尔夫设计,是出于对这项运动的热爱,果岭、发球台和沙坑这些挑战性的部分吸引了我。但在法齐奥团队工作的过程中,我慢慢意识到——高尔夫远不只是设计球洞那么简单。我开始注意到:高尔夫其实是一种让人彼此联系起来的媒介。它不仅仅是一项运动,更是一种社交,是连接社区的纽带。因此,我们慢慢地开始关注“城市思维”和“整体规划”。

我开始用“地方感(sense of place)”的角度去看高尔夫,即高尔夫球场是一个地方,有着独特的氛围和身份感。我发现,最成功的球场,往往是那些能让人们在球场内外都产生连接的地方。打完球后,人们能在会所、露台或周边空间聊天、聚会、交流——这种“人和人之间的连接”让我着迷。

于是我开始认真思考:高尔夫周围的空间——那18洞之外的世界——能不能更好地促进这种连接?这也让我逐渐走向了“更广义的规划设计”,不只限于球场本身。

后来,有位朋友提醒我说:“你想倡导的那种‘让人放下手机、重新面对面交流’的理念,其实并不一定非要靠一座高尔夫球场来实现。”这位朋友是一位大型商业地产开发商,他邀请我参与一个与高尔夫无关的城市项目。也正是从那开始,我们的设计团队第一次真正跨入了“非高尔夫”的领域——比如城市公共空间、综合社区等设计规划项目。

不过,高尔夫仍然是我们的起点、我们的核心,也是我最热爱的东西。

正如我的同事总结的那样:“我们只是把原本在高尔夫中培养的那套设计思维,运用到更大、更全面的领域中去了。

G:你刚才提到,小时候旅行时,在欧洲看到的一些公共空间激发了你的想象力,让你开始思考“空间”和“地方”是如何促进人与人之间的交流与连接的。能不能举几个令你印象深刻的欧洲的地方?

B:我想,那些让我印象深刻的地方,既可能是意大利的大广场(plazas 或 piazzas),也可能是瑞士小镇的中心广场。其实在欧洲各地,你都能看到这种“人们自然聚集的空间”。

我14岁时可能还没有真正意识到,但后来慢慢明白:空间是会“呼吸”的,是有弹性的。早上这里可能是一个花市,中午又变成露天美食区,到了晚上,还可能举办节庆或音乐会。同一个地方,会在一天中不断变化但始终是城市生活的中心——是城市的“心跳”

我在罗德岛设计学院(RISD)学习的景观建筑,也让我从学术角度去理解这些现象。如果说,在高尔夫球场设计上我深受阿利斯特·麦肯兹(Alister MacKenzie)的影响,那么在“空间与城市规划”方面,我的灵感主要来自弗雷德里克·奥姆斯特德(Frederick Law Olmsted,纽约中央公园的设计师之一)和丹麦的城市学家扬·盖尔(Jan Gehl,主导根本哈根、伦敦、纽约等城市的公共空间设计项目)。

奥姆斯特德认为,公园是让不同阶层的人都能相遇、交流、并重新与自然建立联系的地方。它不只是一个“公园”,更是让人们从城市喧嚣中获得喘息的心灵栖息地。

扬·盖尔则强调:“生活发生在建筑之间,而不是建筑之中。”这句话让我印象很深,因为它点出了“人”才是空间的核心。

把这些思想放回到高尔夫上,我们也延续了麦肯兹的理念:“最伟大的高尔夫球场,是能带给最多人快乐的球场。”这其实与奥姆斯特德的“公共共享”思想非常相似。高尔夫球场也应该是属于每一个人的空间,一种促进幸福、健康和交流的媒介。

麦肯兹还有一句我很喜欢的话:

所以当我回头看我们公司的工作——无论是设计高尔夫球场,还是那些城市项目或公共空间设计,表面上看似完全不同,但背后有一个共同的主题:如何通过“空间”和“地方感”来促进人与人之间的连接。说得直白一点,不论我们在做球场还是做城市广场,本质上都是在创造一种“聚会的理由”

在高尔夫中,人们因为打球而相聚;在城市中,人们因为空间而相遇。这种相遇,比记分卡上的数字或每天的工作更有意义。它让人停下来、互动、感受“生活正在发生”。

最后,有趣的是——我其实并不是注册的景观建筑师。但你知道吗?奥姆斯特德和扬·盖尔也都不是。他们都是靠观察和生活经验去理解空间的。我也是一样,更多是从人生经历与观察出发,而不是单纯依靠专业学术的训练。

空间(space)变为地方(place),非常重要。

我认为,当一个空间变成了人们可以聚集、交流、产生情感联系的地方,这时它就从“空间”变成了“地方”。

我家里其实有很多人都是财务会计(笑),我们家的晚餐话题常常是“有形资产”和“无形资产”这些财会名词。而我一直对那些“无形的价值”很感兴趣,比如品牌、创意或人们的情感。

在我看来,“space(空间)”是物理的,是能看见、能触摸到的结构;而“place(地方)”则带着一种无形的、情感上的东西。你会在那一刻感觉到:“这地方不一样。”虽然“placemaking(地方营造)”这个词现在被滥用了,但它之所以流行,正是因为它确实代表着一种真实的价值。当一个空间(space)让人有归属感、有温度、有互动,它就成了“地方”(place)。

你走进一个真正出色的“地方”,会立刻感受到它的魅力。这种感觉可能来自它的比例和形状,也可能来自人们在那里的活动,最重要的,是我们作为人类,在那样的地方会自然地感到舒服、想留下来。

有时候别人会问我:“那你们在做那些非高尔夫类的规划时,到底做些什么?”如果有人找我们设计一个充满停车场的商业街区,我们一点兴趣都没有。但如果有人说:“我想建一个小广场,让人们能坐下来聊天、喝咖啡。”那我们就会特别兴奋,因为那正是我们喜欢做的事:创造让人们慢下来、互动、相遇的空间

这些项目可能很大,也可能很小。有时是整片城市规划,有时甚至只是帮别人设计一个后院,加上几个火炉,围炉而坐的地方。但无论大小,核心都是一样的:让人们聚在一起,产生联系。

回到高尔夫,我后来意识到,我和父亲一半的美好回忆,都发生在球场上。我许多最重要的朋友,要么是从小一起打球的,要么是后来一起打球结识的。高尔夫让我认识人、理解人,也让我感受到人与人之间的情谊。这对我来说是非常强烈的体验。

有时候,我们会谈论果岭、沙坑、策略这些专业话题,因为我们的确很热爱,但我们更相信:高尔夫的意义远不止于比赛,它能让世界变得更有人情味。

我甚至真心认为:“如果这个世界上多一些打高尔夫的人,世界可能会变得更美好。”因为高尔夫这项运动,建立在诚信、荣誉和人与人之间的友谊与联系之上,而能参与到这种精神的传播,让更多人体验到这种连接,这正是我们最热爱的事情。

经历过新冠疫情后,我们都体会到——被关在家里、远离他人,其实一点也不有趣。人类天生就是群居的,需要和别人相处。科技固然伟大,它让我们可以像现在这样交流(远程视频访谈),但同时也造成一种矛盾:我们看似更“连结”了,却又变得更加孤独。现在有很多学者和专家都在研究这个问题,美国的“孤独指数”几乎是一路飙升。

高尔夫,恰恰是这个趋势的反面力量。它能让人放下屏幕、走出家门、和别人面对面相处。我自己非常推崇步行打球。倒不是为了锻炼身体,而是因为走着打球,人就会聊天。如果你开球车,反而容易拿起手机、各干各的。所以对我们来说,这种“走在一起、聊在一起”的感觉,贯穿了我们所有的设计理念。

我们不仅仅设计果岭、发球台和沙坑,我们想的是,怎样让每一个人,不论球技高低,都能享受高尔夫的乐趣。当然,每个设计师都会这么说,但要真正做到,完全是另一回事。

很多设计虽然说“人人适合”,但到处都是沙坑。高手打沙坑球没问题,但普通球手就痛苦了。我们更关心的是“可打性(playability)”,也就是让不同水平的球手各自玩得开心、玩得下去。不仅如此,我们希望不同水平的人还能一起打球,共享同一份乐趣。

大概二十年前,我突然领悟到这一点。那时我参与了一个叫鼠尾草山谷(Sage Valley)的球场项目,就在奥古斯塔国家高尔夫俱乐部对岸。那是个很开放、很包容的球场,到处是松树、草地和松针,就算打偏了,也能轻松找到球继续打。不是说它简单,是“容错度”很高。

我有个朋友球打得一般,差点(handicap)26左右,但因为工作需要,他很喜欢带客户去 Sage Valley,起初我以为他是看中那里的豪华服务、住宿和美食,后来我才发现真正的原因是:在那样的球场里,他不会觉得自己拖了别人的后腿。他不用让客户帮他找球,也不会拖慢节奏。即使成绩一般,他依然能和他们一起玩、一起聊天。原来,他看重的不是球场的名气或牛排红酒,而是那种“能自在地与别人相处”的感觉。

这让我很受触动。这正是我们设计球场最想创造的体验:“让每个人都能在同一个地方,一起享受高尔夫”。

正如我的同事所说:“我们不想因为差点(handicap)不同,就让朋友、家人分开打球。我们希望不论水平高低,都能一起走上球场,一起度过一段愉快的时光。

G:高尔夫球场占地面积大,而且通常建在远离城市中心的郊区,必须开车才能到达。在一个强调步行、社交、社区联系的新型城市开发项目里,高尔夫球场真的有可能成为其中的一部分吗?

B:高尔夫开发是一件非常复杂的事,涉及到成本、政策等多方面因素。我们参与的一个很典型的例子就是PGA弗瑞斯科(PGA Frisco)项目。在这个项目里,我们负责设计西场和所有的练习设施,东场是由吉尔·汉斯(Gil Hanse)负责,我们还共同参与了一个短球场(Short Course)。此外,我们团队也是整个区域规划的主导方。

在这个项目中,除了高尔夫球场,还包括一个 500 间客房的Omni酒店、PGA总部、一系列与高尔夫相关的商铺和娱乐设施,以及PGA德州北部分部的总部。整个用地面积大约660英亩,但其中真正适合建造建筑的土地只有60到70英亩,其余大部分都是在洪泛区(floodplain)。

PGA弗瑞斯科西场(图/徐江)

这些不适合建楼的区域,就成了高尔夫球场的理想位置,围绕着球场发展的,还有酒店、零售商街、会所、PGA总部等,这些设施通过步行通道彼此连接在一起。因此,当人们来到PGA弗瑞斯科时,会觉得这里的氛围很热闹、很有活力——而这种“混乱感”其实是刻意设计的,这就是城市空间与高尔夫空间的融合

当然,PGA弗瑞斯科是一个相对特殊的地方,但类似的趋势也出现在我们其他的私有俱乐部和新开发项目中。

以前,住宅开发往往追求“临球场景观”或“开阔视野”;现在,市场更看重的是围绕会所核心区的高密度住宅布局,因为这能带来“可步行的生活体验”。

具体来说,过去的做法往往是:把住宅一栋栋“排”在球道两侧,让每户都“面朝球场”。但那样一来,社区被拉得很长、很分散,既不方便步行,也缺乏中心感。如今的新思路是:把住宅、商铺、餐饮等功能集中在一个核心区(core)里,让它成为一个“生活中心”,从那里步行就能到达球场的起点(第一洞发球台)。然后让球场从核心区向外延伸——穿越自然地形、绕过溪谷或林地,而不必在每条球道旁都开发房屋。这样一来,形成的效果极佳——

· 居住区更紧凑、更方便步行;

· 会所、餐饮、酒店等功能都集中,形成“社区核心”;

· 球场本身则保持开放、自然、不被建筑切割。

我们在做新的住宅或度假项目时,也都会强调这种理念:客人或会员来到这里后,车子只在抵达和离开时使用,其余时间都可以步行或乘坐高尔夫球车。这样做不仅方便,也更“有人情味”。当你从度假小屋步行去会所时,总能在路上遇到熟人、打个招呼,而不是像过去那样从车里直接钻进建筑

这种理念已经渗透到我们很多项目中。现在我们看到越来越多的趋势是高尔夫的再开发(redevelopment):把现有的老球场、甚至是废弃地重新规划,让它们变成更贴近城市、更具多功能的空间。同时,在新的“绿地项目”(即从零开始开发的项目)中,各种用地之间的联系也越来越紧密:住宅、娱乐、酒店、会所、高尔夫之间的融合越来越自然。

再回顾美国城市发展的历程和郊区化的兴起,规划中的分区(zoning)制度产生了很多后果,分区就是把“居住区、工作区、商业区彼此分离”的过程。某种意义上,政府原本希望通过“大面积分区”来保护土地,但结果往往适得其反:土地被越分越散,基础设施也不得不铺得越来越远。

如今我们看到的趋势,是一种“重返城市化”(return to urbanism)的浪潮。有时候表现为“新城市主义”(new urbanism),核心理念是把开发集中在某些区域内,让这些“集群”更高密度地发展,同时以此换取更多的开放空间。

在这种规划里,有的地方把高尔夫球场算作“开放空间”,有的地方则不算。如果被认定为“开放空间”,那就更容易推动这种开发模式——也就是那种城市与自然相结合的形态。

从高尔夫的角度看,我们当然喜欢这种模式。这其实正回到了高尔夫的起源:它本来就是城市的一部分。以圣安德鲁斯老球场为例,你从城里出发,打到海边,再回到城市,这就是最经典的结构。

老球场就是城市的一部分(图/徐江)

这种“城市与球场融为一体”的关系非常有意思。但现实中,我们有时受限于分区法规,或者客户并不想这么做。

G:说到球场本身,你是怎样让一个高尔夫球场不仅仅是“空荡荡的一片空间(space)”,而真正成为一个“有生命、有氛围的地方(place)”的?

B:我觉得,要让一个高尔夫球场成为“有生命有氛围的地方(place)”,首先要从打球本身的体验开始。球场必须是有趣的、令人愉快的、有戏剧性的,让人觉得“这是一片特别的地方”。球洞设计、球场维护、地形利用——这些都是基础。

更重要的是:在球场“内部与周围”发生的体验——人们怎么走、怎么停、怎么互动。我们常提到的“组团(cluster)”概念:一个区域可以有很多功能,但它必须自然、流畅地衔接,让人感觉舒服,愿意停留。我们也非常重视一种理念:让球场的路线设计能“循环、重叠”,创造人与人自然相遇的机会。

举个例子,在 PGA弗瑞斯科,球场的起点(1号洞)离核心区比较近,但终点(18号洞)则比较远。不过,球场在设计时,会三次经过同一个中央观景点(overlook),这完全是刻意安排的。我们希望制造一种场景:假设你在一趟朋友高尔夫之旅中,前一晚在酒店或餐厅遇见了某个球友,第二天到练习场又碰上,结果在球场上居然又在不同洞区三次遇到他,而那些观景点本身就被设计成一个社交空间,有火炉(fire pits)、座位区等,方便人们在打球中途停留、聊天、休息。这种“偶遇感”其实让球场更有人情味。

现在,我们越来越多地看到一些新的趋势。比如,在练习场、短洞球场(short course)或短杆区(short game area)周围,增设户外餐饮区(food & beverage)、或者休息亭(comfort station)等空间,这些设计不仅让球场更有活力,更关键的是——它们让人慢下来,停下来,交流起来。在我看来,这就是“让空间变成地方”的核心。

一个好的球场,除了球打得精彩,还应该有这些“漩涡”(eddies)——也就是让人可以暂停、坐下来、喝杯饮料、聊聊天的地方。这些互动的空间,会让球场充满“人情味”,而不只是运动场地。

California Golf Club at San Francisco

(图/靖格格)

当然,每一块土地都是独特的,每一个客户、每一个项目也都不一样。我从业快30年了,原以为球场会有某种“通用模板”,结果发现,根本没有。每个地方都不同,这是因为——

· 土地的特点不同;

· 业主的想法不同;

· 世界也一直在变化;

比如,现在,我们常被问到要不要在传统18洞外加一个短洞球场。有些人会问:“短洞球场会不会只是一时流行?”我也无法预言未来,但如果你回头看,当年练习场刚兴起时,人们也觉得那只是短暂潮流。

如今,当有人说想建一个18洞球场时,他们真正的意思往往是:“我要一个18洞球场 + 练习场 + 大型短杆区 + 短洞球场 + 各种户外休闲空间。”

这就是世界正在发生的变化。

我认为这些设施(短洞球场、练习区、大型推杆果岭等)确实是让高尔夫球场变得更有“地方感”、更有吸引力的关键。从更宏观的层面看,这也符合现代人的生活方式。

短洞球场的妙处在于:它减少了那些对普通球手来说太难的击球,让不同水平的玩家差距变小,体验更接近。这意味着:无论是你和我、你和孩子、还是你和父亲,都能在这样的环境里一起玩得开心,这就是“连接”的力量。

这些“新型空间”远不止果岭、发球台和沙坑,它们本身就是让高尔夫更有生活气息、这是让球场变成‘地方’的关键。

这些新形式的高尔夫体验并不是要取代传统18洞,而是在它的基础上进行补充和延展。在我看来,一个高尔夫目的地仍然需要一座优秀的18洞球场,但现在人们的期待变了——他们希望在同一个地方,还能体验到不同形式的高尔夫。

而且,人们对“地方”的价值观也在改变。有个数据可以说明:自疫情以来,美国所有高尔夫轮次中,71% 是由50岁以下的人打的。就是说,现在打高尔夫的主力人群更年轻,他们的期望也完全不同——更随性、更灵活、更符合现代生活节奏。

我们在休斯敦附近与老虎伍兹合作的球场布鲁杰克(Bluejack National)就是个实例。如果我带一个年长、传统的球手去那里,他们常会觉得“不太舒服”,因为太花哨、太不像传统球场。但如果带年轻人去,他们会兴奋地说:“这简直是成年人的迪士尼乐园!”

布鲁杰克球场的设计充满包容性(图/徐江)

美国高尔夫基金会(National Golf Foundation)现在就把高尔夫分为两类:

这两种体验的界限正在慢慢模糊、融合,未来可能会有一个全新的词来统称它们。这并不是说传统18洞的需求会消失,而是说,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人生阶段,人们可能想要不同版本的高尔夫。

世界在变,而高尔夫以前被固定在一个很窄的框架里。可能“被困住”这个词太重了,但确实是那种感觉。现在,这个框架正在被打破,而我觉得这正是高尔夫历史上最令人兴奋的时刻之一。各种创新正在出现,比如TGL(科技型虚拟高尔夫联赛),以及各种屏幕互动、模拟器打球体验。我们团队其实已经在研究:如何把虚拟体验的优势,与真实场所的“人际连接”与“地方感”结合起来。

我非常尊重高尔夫的传统——它是“皇家与古老的运动(the Royal & Ancient game)”,但我同样是一个面向未来的人。我相信一句话:

“要么改变,要么被改变”(Change or be changed),这句话来自国际奥委会主席托马斯·巴赫(Thomas Bach)。我觉得对高尔夫也是一样的,人类在不断变化,高尔夫和高尔夫空间也必须一起进化。

我相信,高尔夫未来的“赛道”(runway)还很长,它会继续不断演变、突破。而这种变化,正是最让人激动的地方。

我们现在正处于一个转变的时期——打球的人变了,思维方式也在变。对我来说,这种变化不是威胁,而是机遇。老实说,在我从事高尔夫设计的30年里,现在是我觉得最令人兴奋的时代。

漫谈观察|崛起的新生代——16岁,未来已来

2025别克LPGA锦标赛大幕落下,7位业余小将的面孔,却牢牢印刻在人们的记忆里。

许赢,16岁半,身高1.85米,四轮总成绩-16(66,73,65,68),取得并列第7,领跑包括职业球员在內的21人中国大陆军团。2025年,许赢已在女子中巡(CLPGA)赢了两个冠军。

2025别克LPGA锦标赛 许赢

(图/别克LPGA锦标赛)

10月初,在新加坡举办的世界女子高尔夫业余团体锦标赛,许赢和两名队友任怡嘉、周诗媛夺得团体第4,追平中国队在此项赛事上的最佳战绩纪录,许赢个人还成为该赛事史上首位夺得个人冠军的中国队选手。

周诗媛,还差两个月满16岁,本场比赛以-13(70,66,70,69)的总成绩排在并列第11位。从去年10月至今,她已在国内的职业赛场上捧得三座奖杯,是女子中巡历史上最年轻的三冠王。今年4月,周诗媛受邀参加奥古斯塔国家女子业余赛(ANWA),尽管未能晋级决赛轮,但她站在那里已很了不起——唯一来自中国内地的球手,也是全场年龄最小的球手。

2025别克LPGA锦标赛 周诗媛

(图/别克LPGA锦标赛)

李梦涵,16岁,别克LPGA锦标赛并列第40名,并在首轮上演一杆进洞。2025年,在女子中巡参赛6场,2次前三,4次前十,最好名次并列第2。

2025别克LPGA锦标赛 李梦涵

(图/别克LPGA锦标赛)

任怡嘉,16岁,此次LPGA赛场并列第57位。2024年5月,14岁10个月的她 通过两个加洞夺冠,刷新CLPGA最年轻冠军的纪录。一个月前,在张家港双山,又再次夺冠。

2025别克LPGA锦标赛 任怡嘉

(图/别克LPGA锦标赛)

刘宇婕,15岁,此次比赛并列第69位。两个月前赢下首个女子中巡冠军,此前在2025亚太女子业余锦标赛中获得并列第7。

2025别克LPGA锦标赛 刘宇婕

(图/别克LPGA锦标赛)

安梓宁,刚满17岁,此次比赛中并列78位,今年5月捧得首个女子中巡冠军。

2025别克LPGA锦标赛 安梓宁

(图/别克LPGA锦标赛)

江昱媛,仅仅13岁,此次比赛位居单独第75,全场最小的球手。

2025别克LPGA锦标赛外卡资格赛江昱媛

(图/别克LPGA锦标赛)

从赛前到赛中,大大小小的采访中,业余小将们都表达了出征LPGA赛场只求学习的心态,但上述数字却释放了一种信号——一个可能迸发出巨大能量的新生代来了。

要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场在国内举办的最高规格的女子职业赛,更实实在在汇集了一众全球顶级高手。来自21个国家的82位选手,包括世界第一吉诺·提提库(Jeeno Thitikul)在內,本赛季CME积分榜前10中的6位均有出席,竞争的激烈程度不言而喻。中国业余小将的集中亮相,令广大球迷刮目相看,她们的年龄、气场和成绩,已不再是个体的闪光,而是令人感受到新生代的崛起。

(图/Golf Review)

中国业余小将出现在LPGA赛场,最早可追溯至2007年。

那年6月底,美国女子公开赛(U.S. Women’s Open)在北卡罗莱纳州举办,还差一个月满18岁的冯珊珊以业余身份首次出现在顶级巡回赛现场,未能晋级,但同年年底,冯珊珊就转为职业,并成功获得次年的LPGA参赛卡。

那时的中国,女子职业高尔夫球员数量仅仅三四十个,中国女子公开赛才刚刚起步。当冯珊珊在海外开始征战之路时,2008年,LPGA首次落户中国——大新华航空LPGA赛在海南举办,安妮卡·索伦斯坦(Annika Sörenstam)、朴世莉和曾雅妮都来到现场。黎佳韵、冯思敏、王欣3名业余小将参加,如今回想起来,黎佳韵说:“很激动,但成绩已经模糊了。”

直到6年后,巡回赛上又冒出了业余新星,只是出类拔萃者凤毛麟角。

2014年,鲁婉遥在蓝湾大师赛上获得并列第17,荣膺最佳业余球员;

2015年,美国女子公开赛,16岁的何沐妮以并列53名的成绩完赛,两年后才转为职业。又过了四年,2019年,别克LPGA锦标赛上,一共也只有3名业余小将亮相——殷若宁、孙嘉泽和殷晓雯,最终,17岁的殷若宁获得并列第38名,让人们眼前一亮。

2019别克LPGA锦标赛

殷若宁获得最佳业余球员

(图/别克LPGA锦标赛官网)

纵观这十几年,业余球员的高光时刻,总是零星出现。但这个秋天,你不得不意识到,局面变了,且前所未有。当《高尔夫快谈》在采访中问征战韩巡的李淑瑛“韩国女子选手为何如此强大”时,她脱口而出的竟是:“现在的中国女子选手也非常强。”赛后,问殷若宁如何看待这些业余小将的表现,她坦坦荡荡地说:“特别好,这一定是大家都希望看到的。”

要知道,之前的6个月,7场女子中巡赛事中,有6场的冠军被4位16岁左右的业余小将斩获。我们或许会说,中国女子高尔夫超过20名优秀球员常年征战海外,这些孩子在国内职业赛场,不过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但是上周别克LPGA锦标赛,她们整体的出色表现,不但把中国海外军团甩在身后,而且可以和国际顶尖高手一决高下,虽然只是一场赛事而已,但足以引发我们的关注。而且,除了前文提到的7位参赛者外,还有14岁的崔景涵,15岁的王予涵,16岁的唐榕泽、孟紫嫣、刘雯铱和彭严萱,17岁的王鑫瑜,这个年龄段的女孩子们,仿佛形成了一个军团,在追逐自己高尔夫的梦想的路上,无所畏惧,快步前行。

(图/Golf Review)

根据中国高尔夫球协会现行规定,年满16周岁的业余高尔夫球运动员可申请转为职业球员。这些女生却不疾不徐,在16岁这个人生路口清晰规划着自己的梦想。

谈到梦想,她们不再模糊,而是具体到某一座球场。周诗媛期待重返奥古斯塔,因为她确信自己只要再得到一次机会,定能发挥得更好,那之后她准备转职业;而许赢已于10月14日被中高协批准转为职业球员,LPGA参赛卡、为国征战奥运,都将是她的目标。在中国女子高尔夫短暂的二十年历史中,从未有一群人如此年轻,又如此准备充分,拥有主宰自己命运的主见。

历数辉煌战绩十分简单,但崛起的真正意义,不只是赢球,更是信念与文化的建立。

首先,建立信念,激发更多家庭的自信与热情。

这批出色的业余小将,既要面对学业平衡、心理压力、职业规划等多重挑战,又习惯了频繁的跨国比赛,对旅途、文化、语言的适应力惊人。她们的成功,让更多年轻球员、家长和教练看到:这条路是可以走通的。这无疑将鼓舞更多家庭敢于投入,鼓舞孩子敢于畅想,同时使社会逐渐认可高尔夫的价值,这无异于观念层面的一次觉醒。

此外,建立文化,孕育出属于中国的高尔夫土壤。

这些16岁的选手,无疑在塑造中国女子高尔夫的文化基因。她们身上体现出的纪律、自律、国际化视野与独立人格,将逐渐成为后来者学习的榜样。从“个人天赋”到“群体风貌”,这是一个文化从零到有的过程。

面对媒体,许赢相当沉稳,当自己的成绩震惊众人时,她却说:“本周,我发挥出了自己的全部,也全力以赴了,但取得这个成绩,运气成分还是很多的。”发布会上,李梦涵说:“我们来别克LPGA锦标赛一点也不紧张,因为我们就是来锻炼的,不像去打CLPGA,都是为了夺冠的。”或许心直口快,有些语出惊人,但也透露出强大的自信,未来一段时间,这些年轻小将围猎国内职业赛事的状况或许会成为常态。本周,她们又要转战颖奕安亭,去争夺中国女子公开赛这项国家级公开赛的冠军,过去15届,还未有业余选手夺冠过,16岁也将刷新最小夺冠纪录,她们是否会改写历史?

如果你曾认为小将们的胜利是偶然的,那么现在需要重新评估。她们的16岁,面临着太多抉择,是继续读书还是转为职业?无论怎么选,路都很长,机遇多,挑战更多。面对日本、韩国、泰国、印度以及美籍亚裔不断出现的出色同龄对手,她们只有戒骄戒躁,不停地进步,才可能把梦想变成现实。到那时,崛起一代或许会成为中国女子高尔夫的黄金一代。

漫谈观察|差异化——球场设计和改造的关键

论球场独特的个性,老球场肯定是鼻祖。

老球场正反打示意图(图/官网)

作为高尔夫的故乡,圣安德鲁斯老球场由原来的22个洞演变为18洞,一路打出去再打回来。虽然总杆也是72杆,但圣安德鲁斯老球场只有2个三杆洞,2个五杆洞,14个四杆洞,这是其一。

其二,老球场只有4个单果岭,7个巨大的共享果岭(Double Green)——即两个球洞共用一个大果岭,这与该球场多条球道平行布局有关。

第三,老球场不仅可以正着打18洞,每年有几天还推出“倒着打18洞”的活动。更重要的一点,老球场是自然演变而来,没有设计师。

详见漫谈文章漫谈观察|老球场,倒着打!

正反打球场,即Reversible golf course。这是什么意思呢?简单来说,同一块土地上布置了18个果岭和多个发球台,球手可以从第1 洞到第18洞正常打一轮,称为“正着打”。 此外,球手也可以从第18洞旁的发球台打向第17洞果岭,再从17洞果岭旁的发球台打向16洞,以此类推,形成“反向打”的一轮击球路线。这样的球场是不是听起来很烧脑,很特别?其灵感就来自前文提到的圣安德鲁斯老球场。

美国密歇根州的森林沙丘高尔夫俱乐部(Forest Dunes Golf Club),由汤姆·多克(Tom Doak)设计的The Loop ,就是这样一座特别的球场。大家可能会问,这样的球场,如何运营呢,如何解决面对面打的安全问题呢 ?实际运营的时候,以森林沙丘的The Loop球场为例,每周的一、三、五是正着打(称为红场),二、四、六则是倒着打(称为黑场)。

红场(图/官网)

黑场(图/官网)

这样的球场,要求场地平坦,没有太大起伏,且树木稀疏。只有18条球道和18个果岭。但是通过隔天改变击球路线,形成不同的击球方向角度,带来一种打了不同球场的体验感。

详见漫谈文章漫谈球场|细数那些可以倒着打的球场

松树谷风格的球场也自成一派,不妨被叫做Pine Valley Style。美国《高尔夫》杂志(Golf Magazine)自1985年以来的世界百佳球场榜单,它一直雄踞第一位。一块有着松林荒原的土地,集合当年多位球场设计师意见和智慧、耗时多年精心修建的球场,松树谷,可与之匹敌的球场凤毛麟角。

松树谷设计建造之初并没有迎合水平一般的球手,只为吸引最优秀的球手打造。这里每个洞都充满戏剧性且令人难忘,另外不同草种的对比和质感也造就了球场独特的视觉效果。新西兰的蒂阿瑞林克斯北场(Te Arai Links North Course),以及德克萨斯州正在建造的野泉沙丘(Wild Spring Dunes),都受到了松树谷球场的启发和影响。

新西兰蒂阿瑞林克斯北场(图/徐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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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设中的野泉沙丘(图/官网)

美国高尔夫球场设计师之父C.B.麦克唐纳德(C. B. Macdonald )和他的继任者塞斯·雷诺(Seth Raynor)将英国林克斯球场的经典球洞引入美国,他们并不是原模原样的复制,而是战略理念的移植和再创作。

老球场的经典之处值得反复玩味(手绘/张旭)

这些球洞的灵感来自于英格兰和苏格兰的经典洞,但他们却在新地块上“翻译”这些经典洞的战略和打法,而非简单复制这些球洞,核心在于提供战略选择、风险与回报、不同击球线路的可能性。在这类球场,大家可以体验那些传统名洞的魅力,如Redan、Biarritz、Cape、Punchbowl、Eden、Alps、Road、Double Plateau等名洞。近年来,设计师汤姆·多克(Tom Doak)在美国威斯康辛州的沙谷(Sand Valley Resort)复原了消失的Lido球场;球场改造大师吉尔·汉斯(Gil Hanse)在泰国也完成了一座以Lido球场为灵感来源的巴利舍尔球场(Ballyshear Golf Links)。

关于模板洞的详细介绍,详见漫谈文章漫谈设计|21个经典洞(模板洞),请收藏!

Tree Farm的Redan三杆洞(图/张旭) 

当代的高尔夫比赛,多为比杆赛,因此绝大多数球场都为比杆赛而设计,强调总成绩最少者胜。但刚刚结束的莱德杯,却是比洞赛的赛制——逐洞比拼,赢洞多者胜。

相较于比杆赛强调“公平和平衡”,比洞赛更强调“戏剧性和决斗感”。因此,比洞赛球场更强调“制造选择和风险回报”, 它们通常拥有更具策略性的布局:宽阔的球道、富有创意的果岭设计,以及鼓励球员打出大胆、进攻性击球的机会,从而赢下关键洞。像乔治亚州的欧胡匹(Ohoopee Match Club)就是专为比洞赛而建,它拥有大胆的设计理念、更大的果岭,以及奖励激进打法的英雄式击球。此外,这个球场还采用了我们下面要介绍的半杆洞概念。

欧胡匹球场记分卡上的半杆洞标注(图/徐江)

半杆洞指难度与官方标准杆不完全匹配的球洞。短四杆洞或超长三杆洞常被称为3.5杆洞。超长四杆洞或可两上果岭的短五杆洞是4.5杆洞。极少数超长五杆洞被称为5.5杆洞。

本质是距离和难度落在模糊地带,让球员的成绩常常“超出或低于标准杆”。 半杆洞,让不同水平球员选择不同打法,制造悬念,拥有更多的战略选择性和心理博弈;通过模糊的距离、复杂的果岭和多角度的变化,使其成为球场设计的精华;更重要的是通过上述特点,打破了传统标准杆的僵化定义,使其成为了现代高尔夫设计的一个新趋势。

详见漫谈文章漫谈观察|半杆洞——高尔夫球场设计新趋势

沙谷度假村的莎草谷球场(手绘/张旭)

什么 ?一座球场怎么能少得了沙坑,这可是高尔夫中最重要的障碍和视觉元素。

事实上,早在100多年的高尔夫球场经典著作《The Links》一书中,作者罗伯特·亨特(Robert Hunter)在考察JF·阿伯克伦比(JF Abercromby)的阿丁顿球场时曾写道:“这些起伏表明,有朝一日我们可能会拥有一座不再需要沙坑的球场。

无沙坑球场的理念来源此书(图/张旭)

比尔·库尔与本·克伦肖(Coore & Crenshaw)在班顿沙丘设计的“牧羊场”(Sheep Ranch),就受此启发,全场没有任何沙坑,只有20多个草坑。因为这里原是风电场,大风很容易把常规沙坑中的沙子吹走。

班顿度假村里的牧羊场球场(图/徐江)

无独有偶,马来西亚兰卡威的艾尔斯俱乐部,其中的雨林球场也是全场无沙坑。因为这里的大雨天气,极易对沙坑造成冲刷,最终也选择了全场不设置任何沙坑。

同样,在新西兰的箭镇高尔夫俱乐部,遍布石头的狭小地块上,设计师巧妙利用石头这一主题为障碍,全场没有一个沙坑,也是非常的与众不同。

前面提到全场无沙坑,或许显得有点极端,但如今,沙坑这一障碍对职业球员越来越无法构成威胁也是有目共睹,再加上沙坑的建造成本和养护成本日益增高。因此,尽量减少沙坑,用大量的草坑和其他的地形起伏替代,也是一个可行的方案。

牧羊场的草坑设计非常讲究(图/徐江)

举办美巡休斯顿公开赛的纪念公园高尔夫球场(Memorial Park golf course),在前几年改造的时候,就取消了大部分沙坑,全场只保留了21个沙坑,这甚至比奥古斯塔国家俱乐部最初的22个沙坑还少一个。

美国纪念公园球场的草坑(图/徐江)

这一理念由美国著名的高尔夫球场设计师乔治·托马斯(George Thomas)提出,其核心思想是通过不同发球台和果岭的设计,让同一个球洞可以有不同的打法和标准杆。

在托马斯设计的洛杉矶乡村俱乐部(LACC)北场,第5洞、第7洞和第11洞都设有替代发球台,从而从根本上改变了这些球洞的打法特征。

洛杉矶乡村俱乐部北场(手绘/张旭)

这一理念也启发了澳洲的OCM高尔夫球场设计公司,他们最近正在墨尔本改造的The National Club Long Island球场,就完全贯彻了这一理念。他们引入了多个发球台,并利用两个共用果岭,通过不同的球道,在18洞的地块上,创造出3个18洞的效果。

谁说高尔夫球场一定要72杆,7000码?有一类短球场的标准杆在70杆以内,总长也不过6000码左右。

这样的球场占地面积小,总体长度短,但整体难度并不低。球洞设计短四杆多,长三杆多。球场不追求以长度增加挑战性,短小精悍的球洞也适应不同的打法,同时球手还可以同台竞技(是指在某些短洞,几个Tee Marker放置在一起)。古典球场中的斯温利森林高尔夫俱乐部(Swinley Forest Golf Club)便是典型,几经增长,也不过6400码,标准杆par 69杆,且常年荣登世界百佳榜单。在威斯康辛州沙谷度假村中的莎草谷球场(Sedge Valley Course),就是受这灵感启发而设计建造,只有5829码、标准杆68杆。这里强调是,好的高尔夫,能经受时间的考验,而非所谓的标准杆和长度。

我们常说,一座球场设计建造好之后,先是给大家来看的。漫谈此前的文章中,也提到过高尔夫球场设计师利用地形的高差,营造视觉差,让远的目标看起来近,把宽阔的落球区通过沙坑的设置让球手看起来很窄。有的球场设计师就将这种反直觉的设计,贯穿球场始终。

例如,班顿度假村的太平洋沙丘球场(Pacific Dunes Course),设计师汤姆·多克就把“看起来窄,但打起来却很开阔”的思路,应用到整个18洞中。这里说的就是很多洞的开球和攻果岭,看起来视觉压迫感很强,但落球区实际却很大,给球手足够的容错空间。

而隔壁的老麦克唐纳德球场(Old Macdonald),同样是汤姆·多克设计,则是反着来,整个球场看起来都很宽阔,但是较为平坦的理想落球区域却小很多——这里运用的便是“看起来宽,打起来窄”。

亚利桑那州的威卡帕高尔夫俱乐部仙人掌球场(We-Ko-Pa Golf Club Saguaro Course),娴熟运用了“看起来简单,打起来难”的理念,在这里千万不可通过记分卡上的距离来判断球洞的难度。设计师比尔·库尔(Bill Coore)和本·克伦肖(Ben Crenshaw)充分利用地形和坡度将短洞做长,将长洞做短——短四杆和短五杆看起来距离不长,但有时候是上坡,还有果岭周边的难度让这些洞很难打;而另外一些长距离的球洞,设计师又利用下坡的地势,将一些长距离的球洞营造出了一种“看起来长、难,但打起来又不觉得那么难”的感觉。

可能会有人说,果岭有什么好说的?普通的果岭平淡,缺乏立体感,好一点的果岭如炮台果岭,薯片果岭起伏夸张。再好一点的果岭,果岭的地形完全与周边地形相结合,果岭的地形是由周边地形延伸出来的,或是与周边地形完全融为一体。

其实,还有一类独特的果岭,在国内不常见。果岭看似简单,但是果岭里面经常出现独立的等高线,或者说是独立的小起伏。这些起伏并不是果岭周边地形的延伸,而是类似果岭里面显现出来的一个小肿块,这些独立的小起伏,看似随意,实则功能性很强。从不同的角度攻果岭,接受的挑战完全不同,要求球手富有想象力。设计师佩里·麦斯威尔(Perry Maxwell)特别擅长这类果岭设计,其代表作品有古镇俱乐部(Old Town Club)、草原沙丘乡村俱乐部(Prairie Dunes Country Club)。

古镇俱乐部(图/LinksGems)

这一特点,在近两年诞生的新球场中非常多见。

无边果岭,是指果岭的后沿挑高,一般与天际线或者海平面直接相衔接。视觉感官上,球手从稍远距离进攻果岭的时候,果岭看起来像是一条线,无法直接判断果岭的纵深,让球手感觉会要把果岭打穿一样。建在海边或者山地上的球场,利用大海的背景或者远高于周边的高差容易实现这一特征。

美国Tree Farm球场的无边果岭(图/张旭)

前两年在奥古斯塔隔壁的艾肯(Aiken),新开了一座老谷仓高尔夫俱乐部(Old Barnwell Golf Club),将场地中央的种植园清理得干干净净,一棵树都不剩。不仅利用了场地的高差营造了多个无边果岭,还结合了前面拥有独立起伏的果岭,塑造出了独立的个性,使其在建成没多久就进入了美国《高尔夫》杂志(GOLF Magazine)的美国百佳之列。

老谷仓高尔夫俱乐部的无边果岭(图/张旭)


全球大约有38000座球场,普通球场占绝大多数,而有特色的好球场凤毛麟角。一座球场从设计建造之初就有一个独特的设计理念和思路,力求让自己脱颖而出,很是难能可贵。

国内的高尔夫经历了40年的发展,很多也到了需要改造提升的阶段。分布于大江南北的球场,很多都有自己的地形地貌特点,这些特点,或由于最初设计建造的原因,或由于后期养护的原因被隐藏了。后期如果有机会改造提升,首先要发掘展现自身的地形地貌特点,此外在结合自身情况,能够让球洞呈现出鲜明的与众不同的个性特点,哪怕只是几个球洞,都会给球场注入新的生机,给球友们带来美好的体验和回忆。

漫谈观察|打球礼仪,不可忽略的三个关注点

制图/Golf Review

很少有运动项目像高尔夫这样,其魅力不止来自技巧与胜负,更深藏于礼仪和风度。

在高尔夫世界里,规则与礼仪常常交叉存在。规则需要遵守,礼仪则是一种尊重,一种对环境、对他人、对自己的全面尊重。全球旅行打球,极容易因为不关注当地礼仪和文化而失礼,其尴尬程度与负面影响远远大于想象。

关于礼仪的故事不胜枚举,本文仅从三个方面分享一些礼仪故事,以提醒广大高尔夫爱好者避免进入误区。如果这些都做到了,即便球技尚不高超,你依然可能成为最受欢迎的球友。

撰文:Gisella

编辑:徐江  苏丹  

对时间的掌控,应成为高尔夫礼仪的第一课。

关于时间,各地有着截然不同的讲究。

在日本,高尔夫常被视为重要的社交场合。通常建议于开球时间至少一小时前抵达,这不仅是为了换装、准备球具,更是一种“展现重视”的礼貌。这段时间可以与球友互动交流,参观会所的历史文化展示,在卖店购买纪念品,或补充下场所需用品,然后是充分的热身。这份从容,体现的是对俱乐部与同伴的尊重。

而在美国,大部分球场拥有完善的练习设施,下场前的热身是不可或缺的环节。某些顶级私人球场的练习场甚至提供Titleist Pro V1作为练习球,对当地球友和会员来说,提前一两个小时抵达球场,先到练习场热身并享受会所设施是相当普遍的习惯。

要记住,千万别赶在开球时间前压线抵达,迟到的后果可能比想象中严重得多。在一些繁忙的球场,若未依规定时间提前报到,可能会被候补组别顶替,甚至失去打球的机会。迟到,不仅打乱同组的节奏,也会影响当天的组别安排。

有时,也并非越早越好。

如果去私人球场,一般会员会告诉你开球时间以及需要几点到达球会。把握好时间,不要在会员通知你的到场时间前抵达,会员在会所或停车场迎接你,是通常的礼仪。奥古斯塔国家高尔夫俱乐部(Augusta National Golf Club) 、松树谷高尔夫俱乐部(Pine Valley Golf Club)和中国的山钦湾等顶级私人制俱乐部,都严格要求进入大门的时间,这种情况,千万不要早去。

打完球后的时间安排,也同样是礼仪的范畴。

在私人俱乐部打完球后,欧美人士习惯在会所酒吧喝上一杯,聊聊对球场的感受,回忆当天的体会,所以,打完球不要匆忙离开,那样会员也会有些意外,好比甜品没点,就要买单离开。

如今,慢打已成为球场上最为人诟病的禁忌之一,不论职业,还是业余。

打一轮十八洞通常要求在四小时内完成,别因为犹豫过久或场上聊天耽误进度。“Ready Golf”——准备好的人先打,是保持流畅的最佳原则。以下一些具体案例,更能看出国际球场对打球时间的重视。

球场数量在亚洲占据半壁江山的日本,可能是全世界平均打球速度最快的国家之一。有些球场甚至张贴着海报,鼓励球手尽量在2小时内打完9洞。这也造就了日本职业比赛的打球速度极快,为日本球手走向顶级巡回赛奠定良好的基础。 

日本球场内的打球速度提示(图/梁爱林)

此外,还有一些导致慢打却容易被忽视的状况:

• 有些球友打坏一球后,习惯再练习多打一颗,这不仅拖慢进度,也存在安全隐患。

• 喜欢在场上小赌怡情的球友们,若因此耽误击球时间,甚至在果岭上当场结算赌注,对后组而言,也是观感极差。

• 国内部分球友习惯依照“大流氓、小流氓”等自定规则打球,本身已与USGA或R&A规则有所冲突,若再造成慢打超时,更容易引发争议。在某家异常繁忙的著名的度假村球场,一组国内球友开完球,发现自己的球没有进入球道沙坑,而是进入沙坑沿上的高草,球友们称他们打的是“大流氓”规则,这种情况算作“OB”,要回到发球台重开,本组球童和发球台等候的下组客人都是一脸茫然。

当然,引发慢打的另外一个原因,是我们在国内享受了太多“贴心”球童服务,在海外不习惯没有球童打球或者对外国球童职责理解不足,这就引出另一个话题——球童。

不同国家的高尔夫文化背景,造就球童角色的不同,小费文化在不同地区也有着巨大差异。

在亚洲某些地区,例如中国、泰国、越南,球童的收入很大一部分来自客人给的小费,因此逐渐发展出“服侍型”文化:撑伞遮阳、准备冰凉毛巾、切水果,甚至帮客人插球梯,在果岭上帮忙摆线,几乎无所不包。许多球友习惯无微不至的球童服务后,到了其他国家难免感受到落差。

以日本为例,多数球场没有球童,球友使用由遥控器控制的自动球车,车上配备GPS显示器,提供球道介绍与果岭坡度等击球所需信息。即便一些日本顶级球场配有球童,通常也是一位球童服务四位球手,球童主要负责驾驶球车与拿杆,而修补打痕、耙沙坑等多由球员自行完成。在果岭上若有需要,球童可提供看线建议,但不会替客人摆线。此外,日本普遍没有小费文化,球童费用已包含在球费账单里,额外给小费有时反而会造成尴尬。在休息站,为球童买一瓶饮料,是比较合适的额外感谢方式。

中日球童服务的巨大差异,实则体现了高尔夫文化的差异。日本的思维中,球手认为:“球童是我今天的Partner(合作伙伴)”,球童则认为:“我有一套很完善的服务规则,请你来遵守。”中国思维完全不同,球手把球童看作是自己的助理和侍者,球童的场上工作准则是:你要什么,我就提供什么,这才是好的服务。

在欧美和澳洲等国家,配备球童的球场其实很少,一般是顶级私人制俱乐部和度假村才会提供,有些是规定必须使用,有些则需要提前预约。

圆石滩官网上关于球童职责的提示(图/官网)

这些地方的球童,更强调“专业型”角色,他们经常是单差点高手,原来的校队成员,之前在职业巡回赛背包的专业球童,甚至是退役的职业球员,服务内容是协助熟悉场地、以专业角度提供战略建议,而不是提供摆线、插梯等贴心服务。他们会背着球包陪你步行全场,沿途分享球场历史与故事,这是相当难忘的体验。专业球童的小费是必须的,而且价格不菲,具体依俱乐部不同。比如在美国,球童费约100–200美元不等,外加25%左右的小费。下场前,准备足够现金,务必在专卖店、出发员或者会员处了解一下行情。如果是会员陪同打球,承担会员的球童费用,也是一项必要的礼节。此外,中间休息站,给球童买些饮料小吃,也是一种暖心的表示。18洞结束后,和同组球友以及球童脱帽握手致谢,也是一个非常有仪式感的礼节。

圆石滩官网对球童收费的详尽解释(图/官网)

曾有一些华人球友因为对球童工作内容的误解,要求海外球童做额外服务而造成不愉快。在很多顶级俱乐部,球童等同于俱乐部专业人员,若对他们不尊重,极有可能被投诉,并使得邀请你的会员受到牵连和处罚。曾有华人球友组团去墨尔本打球,第一场球就被球童投诉,十分尴尬。

不同国家的球童文化差异极大。事先了解并尊重当地规范,别认为平时习惯的服务内容放诸四海皆准,而把“服侍型”和“专业型”混为一谈。尊重球童及所有球场工作人员,也是尊重俱乐部和邀请你的会员。

在不提供球童服务的球场打球,对我们国内球友的挑战就会很大。照顾维护我们打球的球场,是高尔夫重要的礼仪。学会在梯台、球道用砂筒补沙,沙坑击球后自己耙沙,上了果岭,需要标记球,然后先修复自己造成的果岭打痕,自己看线、摆线,照顾旗杆,拔旗插旗,皆是必备的工作。有些看着像球场规则,实际上是礼仪的全面体现。

世界上没有两片一模一样的球场,自然就没有两座一模一样的俱乐部。每家俱乐部都有自己的传统与规则,入乡随俗是展现礼仪的基本态度。

俱乐部对服装的要求,从来不只是表面形式,而是对这项运动及其文化的敬意。

日本福冈皇后丘球场的礼仪提示(图/官网)

除了我们了解的基础的服装要求外,进入会所需要脱帽几乎已成为一项普遍礼仪。此外,很多球场,尤其是顶级私人制俱乐部,都有自己特别的服装要求。造访前,请务必了解球场对服装的礼仪要求。许多球会亦会事先发通知给会员嘉宾,告知服装规范以及俱乐部的规矩,包括报到时间、允许抽烟的区域等细节。

其中最常见的误区就是“进出俱乐部会所的服装”。

• 有球友在加州圣塔菲牧场桥球场(The Bridges at Rancho Santa Fe)受邀晚餐,却因为穿着短裤被要求先到专卖店购买长裤更换,才能进入会所用餐。

• 拜访美国纽约花园城高尔夫俱乐部(Garden City G.C.)时发现,未着西装外套,则无法入内,最后只能请会员协助将租来的西装送到车上,穿着合规才能进入会所。注意,球会事前通知在一些区域必须穿Jacket,其实是指西装上衣,有国内球友理解为夹克衫,也是闹过乌龙。

• 即便出自高尔夫品牌,时下流行甚至职业选手穿着的潮流风格服饰也未必符合某些俱乐部的规矩。前世界第一大满贯得主Jason Day就因为在大师赛穿着过于花哨,被组委会要求更换,异常尴尬。

2024年Jason Day在奥古斯塔(图/The Masters)

• 华人球友非常喜欢去日本打球,但是日本其实是全球对高尔夫服装要求最严的国家之一,一些私人球场,无论男女皆需穿着西装上衣出入会所。俱乐部入口大多会张贴着装规范,若不遵守,可能会被婉拒入内,甚至列入拒绝往来的黑名单。亚洲排名第一的广野高尔夫俱乐部(Hirono Golf Club)更是严谨:男士若穿短裤需要搭配及膝长度的袜子,迷彩的、鲜艳的、大字体或者大幅品牌LOGO服饰皆被禁止,甚至连卖店里贩售的衣物,也仅限白、黑、蓝等素色。

这些年,华人女士打球人数大幅增长,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但国内俱乐部对着装要求比较宽松,去到异国他乡,出行前务必了解所去球场的着装要求,尤其是一些私人球会。

一些俱乐部也有自己的特别规定,这些细节慢慢已融入自己的俱乐部文化,同样需要尊重。

一些球会要求,只能在更衣室内换鞋,并在下场前清洁鞋底,停车场换鞋是大忌,大抵是避免脏鞋钉污染会所及公共区域,并防止外来污染物交叉感染球场草皮。

很多私人球会禁止在会所内接打电话(更衣室除外),一些顶级私人俱乐部,还会禁止在球场上接打电话,甚至严禁携带手机下场,或严禁拍照,或严禁照片视频在社交媒体发布。

例如,奥古斯塔国家高尔夫俱乐部(Augusta National G.C.)、山钦湾高尔夫俱乐部、芝加哥高尔夫俱乐部(Chicago G.C.) 、赛米诺高尔夫俱乐部(Seminole G.C.)等,皆有关于手机使用的明确规定。

吸烟的规定也是容易被忽视的一项礼仪要求。在日本,很多俱乐部划定特殊的吸烟区域,比如某个休息站附近。而在其他国家,有些因为防火原因,全场禁止吸烟。有国内球友,在墨尔本某家球场打球,第一次吸烟被警告,第二次又被发现,中途被强行带离,自己没能打完,也让安排其下场的会员收到警告,险些受罚。

一些私人制俱乐部的礼仪近乎苛刻。例如,伦敦的斯温利森林高尔夫俱乐部,如果不在会员嘉宾名单上的人,不允许在会所停留。但解决方法也很简单,司机和陪同人员的名单提前告知会员,一旦通知到位,便可得到俱乐部的尊重。再苛刻的礼仪也并非不通情理,只是体现对彼此的尊重。

球友们出发打球前,请务必确认俱乐部规范。对于一些球会的特别规定,不要去纠结其合理性,此刻,入乡随俗是唯一的道理。


制图/Golf Review

值得关注的礼仪要点很多,本文谈及的可谓九牛一毛。但最基础的,依然尚未引起足够重视:不喧哗,帮同组找球,不踩踏或站在同组推击线上……只有抱着敬畏之心,去学习、遵守、尊重这些礼仪规范,才是真正重视高尔夫的文化与内涵。

知晓礼仪,非常必要,不仅避免失礼,更能让探索高尔夫的旅程自在愉快。当我们能在时间的掌握上从容不迫,在与球童等工作人员的互动里给予理解和尊重,在各地俱乐部的规矩前保持谦逊,那份气度,常常比一记完美的开球更动人。

Golf is a game of respect and sportsmanship; we have to respect its traditions and its rules.” 

“高尔夫是一项充满尊重和体育精神的运动;我们必须尊重它的传统和规则。”。

—— 杰克・尼克劳斯 (Jack Nicklaus)

作者简介

Gisella

曾就职于《高尔夫杂志》国际中文版,现专注于国际高尔夫旅游领域,擅于结合旅行、球场和人文故事,探索高尔夫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