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谈观察|泰勒梅与它的“无情”东家们

故事的开端并不浪漫。加里·亚当斯原本是一名高尔夫球具推销员,他敏锐地察觉到,随着高尔夫球材质的改变,传统木杆已无法满足球员对弹道与旋转的控制需求。

于是,他抵押房屋,借来2.4万美元,创立了泰勒梅高尔夫公司(TaylorMade Golf Company),Talyor源自亚当斯女儿的名字。公司随即推出世界上第一支金属木杆——“Pittsburgh Persimmon”。他和三名工人,以仅有的一间小工厂和十几支“金属木(Metal Wood)”球杆起家,掀起了高尔夫装备制造的一场技术革命。

泰勒梅史上第一支金属木杆(图/泰勒梅官网)

这无疑是一次逆风前行的冒险。在木制木杆被奉为主流的年代,这支闪着金属冷光的球杆几乎被视为异端。然而,它在距离与稳定性上的卓越表现,很快征服了巡回赛选手,也让市场从怀疑转向赞叹。

自那一刻起,“挑战传统”便刻入了泰勒梅的品牌基因。

1984年,泰勒梅公司成立仅五年,便被法国萨洛蒙公司(Salomon S.A.)以240万美元收购。这是这家成立于1947年的老牌滑雪用具公司首次跨出冰雪天地,押注于高尔夫市场的未来。

借助萨洛蒙的资金与全球网络,泰勒梅迅速扩张。而创始人加里·亚当斯因理念不合,在泰勒梅被收购同年离开公司,另起炉灶。泰勒梅自此告别创始人时代,步入职业经理人治理的轨道,从一家独立创业公司,融入大型体育集团的版图。

1997年,德国运动服装和鞋类巨头阿迪达斯(Adidas)以约14亿美元收购萨洛蒙集团,泰勒梅随之易主。此前一年,耐克以4亿美元天价签约泰格·伍兹,并计划推出高尔夫球具,高调进军高尔夫市场。有人将阿迪达斯的收购视为对耐克的战略回应,但这并不准确,如果是那样,只需洽购泰勒梅这个高尔夫部门即可,无需动用如此巨资收购整个萨洛蒙公司。收购完成后,公司名称也改为阿迪达斯-萨洛蒙,可见此番收购的目的,主要还是萨洛蒙旗下的滑雪自行车等部门,至于高尔夫部门,顶多算是一石二鸟中的那只小鸟。

并入阿迪达斯后,泰勒梅如鱼得水,不仅获得了充沛的研发资金,更借助阿迪达斯的全球网络与激进的营销策略,迅速提升品牌影响力。

2006年,泰勒梅签下刚转职业的简森·戴伊(Jason Day);

简森·戴伊(图/视觉中国)

2007年,又签下职业新人达斯汀·约翰逊(Dustin Johnson);

达斯汀·约翰逊(图/视觉中国)

到2016年续约时,这两人已分列世界排名第一与第二,这充分印证了泰勒梅的眼光,也证明了其球具的卓越性能。

戴伊在续约时说:“自从我踏上争夺世界第一的征途,泰勒梅就一直支持着我。” 可见,伟大的球员和伟大的球具公司之间,远不是一份简单的N位数的代言合约,而是一种长期的伙伴关系。

营销只是助推,产品才是根本。R7、R9、M1等系列产品陆续问世,帮助泰勒梅确立了在发球木市场的主导地位,并跻身铁杆系列三甲。2008年,Spider推杆横空出世,不仅技术领先,更融入了阿迪达斯时尚集团的美学考量。

Spider推杆横空出世(图/泰勒梅官网)

2013年,泰勒梅以20%的市场占有率,登顶球具行业榜首。

然而,作为综合运动品牌集团中的一环,泰勒梅的发展也受制于阿迪达斯的整体战略,品牌独立性有限。加之高尔夫行业在“老虎热潮”退去后步入低谷,泰勒梅的业绩开始承压。

2017年阿迪达斯财报经营分析中提及,其高尔夫板块的销售额增长率仅为1%,勉强保住“增长”二字。财报没有单独披露泰勒梅的利润,但是在2021年另外一次股权交易中提及,2015到2017年,泰勒梅其实已经连续三年录得经营亏损(Operating Loss),其中2017年度亏损达到700万美元。阿迪达斯于2015年开始寻找买家,把泰勒梅这样的球具公司,视为非核心业务,计划剥离。

无独有偶,2016年,耐克也宣布停止高尔夫球具生产。两大巨头的理由如出一辙:球具研发投入大、营销费用高,利润却有限。据阿迪达斯2016年度财报显示,过去18个月推出的新产品,在球具销售收入中占到80%, 而推出三年以上的产品只占销售收入的7%。球具技术更新快,产品销售生命期短的特征,可见一斑。

然而,在寻找买家的过程中,泰勒梅并未放慢脚步。2016年,泰勒梅与戴伊、约翰逊续约;2017年5月9日,泰勒梅官宣签下从耐克转投的罗里·麦克罗伊(Rory McIlroy),据传球具代言合约价值1亿美元。

罗里·麦克罗伊(图/The Masters)

两天后,阿迪达斯宣布泰勒梅易主,将泰勒梅、Adams Golf和Ashworth整个资产包以4.25亿美元价格售出。可以确定,这些新的代言合同的签约,都是事先得到过新买家的首肯。

回顾阿迪达斯投资泰勒梅这二十年,究竟是赔是赚?看看公布的资产买入和卖出价格,可见端倪。


虽然是资产卖出价低于买入价形成的账面亏损高达6.3亿美元,但是由于没有详尽的公开财务数据,精确计算盈亏变得非常困难,因为泰勒梅给阿迪达斯的高尔夫服装鞋类销售确实带来协同效应,还有相关资产也曾经贡献过利润。但是,考虑长周期的资金时间成本,阿迪达斯此番退出,更像是一场“壮士断腕”。

那么,这烫手山芋谁来接?

泰勒梅的接盘者确实有些出人意料——并非来自高尔夫圈,甚至跳脱了体育圈,而是一家纽约的私募股权基金KPS Partners。其商业逻辑很清晰:收购目标公司的控制权,通过经营改善和架构重组从而发现和提升企业价值,再择机出售获利。而泰勒梅再后来的易主,成功验证了这一商业逻辑,这是后话。

在为泰勒梅寻找新买家的两年里,高尔夫行业正值低谷,潜在买家寥寥。KPS的管理合伙人戴维·沙皮罗回忆:“当时的高尔夫行业几乎陷入了一片‘无人区’,缺乏清晰的增长路径。”任何潜在的买家在对泰勒梅进行尽职调查时,都必须具备“足够强大的心理承受力”。但是,沙皮罗却说:“我们看到了一家优秀的公司,以及一支被埋没在大型集团中的出色团队。我们对KPS能够在泰勒梅身上实现的改变充满信心,我们会让这个品牌重新焕发光彩。”

KPS入主后,推动泰勒梅进行战略转型:从追求营收增长,转向聚焦现金流与盈利能力。

“即便市场没有增长,我们也要让业务运转起来,”沙皮罗说。

公司通过升级内部系统、优化整合营销渠道来严控成本。虽然,2017年12月高调宣布签约泰格·伍兹,但是另一方面将品牌赞助球员总数从400人精简至不足100人,聚焦高知名度球星,借其粉丝群体推动数字化平台扩张,从而提升品牌的价值和影响力。

泰格·伍兹(图/The Masters)

引领潮流的新产品开发能力, 从来都是泰勒梅品牌的核心价值。尽管泰勒梅在控制成本,在研发方面的投入却并未缩水。SIM木杆系列大获成功,TP5系列高尔夫球的推出和迭代也向高尔夫球品类的霸主Titleist发起强有力的挑战。

机会永远留给有准备的人。2020年,疫情引爆高尔夫热潮,器材销售出现激增。2021年7月,KPS以17亿美元售出泰勒梅,此时其市场占有率已从17%升至22%,销售额达13亿美元。据卖方财务顾问摩根士丹利透露,泰勒梅2020年收获了创纪录的1亿美元的EBITA(Earning before Interest Tax and Amortizations息税折旧摊销前的利润)。这和2017年收购时的700万美元亏损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笔原本需要7-10年周期的控制权投资项目,KPS仅用四年就成功退出。虽有时运因素,但其准确的战略决策和管理层的出色执行才是成功的秘诀。有财经媒体分析,在2017年收购协议框架中,KPS其实只支付了1.55亿美元现金,其他应该是承担债务和远期票据,仅仅四年,该笔投资给KPS带来的现金回报(Cash on Cash)可能高达8.8倍。

此次接盘泰勒梅的是以韩国Centroid Investment为首的财团。17亿美元的成交价,打破了2011年Titleist母公司被收购时12亿美元的纪录,两大球具公司接连被亚洲资本收入囊中,反映出亚洲投资人对高尔夫前景的持续看好。

收购完成后,泰勒梅继续深耕亚洲市场,经营战略基本延续。2022年3月,泰勒梅签下斯科蒂·舍夫勒(Scottie Scheffler);

斯科蒂·舍夫勒(图/The Masters)

2023年1月签下内莉·科达(Nelly Korda)。泰勒梅的圣诞宣传片也因创意与星光,成为球迷们的年度期待。

内莉·科达(图/LPGA官网)

泰勒梅的新产品研发更是快马加鞭:

-Stealth系列(2022)首次实现碳纤维杆面量产开球木,黑红配色引领风潮;

-Qi系列(2024–2025)从“极速”转向“宽容”,以“全方位容错(Forgiveness for All)”为理念,让不同水平的球手都能稳定击出理想距离。

若说Stealth系列是速度的极限,Qi系列则是稳定与包容的延伸。泰勒梅不再只谈性能,更强调“体验”——让每一次击球都充满信心。

Qi系列一号木(图/泰勒梅官网)

2025年,市场再度风声鹤唳:Centroid宣布放弃泰勒梅公开发行股票的上市计划,转而聘用华尔街投行JPMorgan和 Jefferies为顾问,寻求在市场直接整体出售泰勒梅,坊间传闻其售价可能达到令人瞠目结舌的35亿美元。

2025年初,Centroid的CEO Jeong Jin-Hyyeok透露,公司自2021年收购以来,始终保持两位数的增长。有报道称,2023年泰勒梅的EBITA已达2.2亿美元,如果这个业绩属实,35亿美元的估值就并非天方夜谭。

然而,新的出售之路并不平坦。当初出资收购泰勒梅的投资财团成员之一韩国F&F时尚集团对Centroid的出售计划提出异议,声称自己当初投入了3.92亿美元,按照协议拥有优先购买权与知情权,并威胁要对簿公堂。2025年7月21日,路透社报道,F&F集团已经聘请高盛作为其财务顾问,处理收购泰勒梅的事宜。

事态发展引发业界关注,这也意味着泰勒梅或将再次面临战略调整与资本重组的关键节点。控股权在短期内频繁易手,主要股东之间的尖锐矛盾,会否影响公司经营?疫情带来的高尔夫热潮冷却后,泰勒梅靠什么才能维持两位数的增长,支撑如此高的估值?未来总是这样,充满着不确定性。

从简陋车间创业到估值35亿美元的行业巨头,泰勒梅的成长史,始终与资本交织。从依附萨洛蒙、阿迪达斯等体育巨头,借资源与营销“做大”;到在更关注经营业绩的私募基金手中,通过效率提升与战略聚焦“做强”。

产业资本:拥有你,抛弃你;金融资本,买下你的第一天,就是为了将来可以高价卖出你。泰勒梅的每一次易主,都是高尔夫产业格局再平衡的缩影。在高尔夫运动全球化、年轻化的今天,泰勒梅已不仅是装备制造商,更是资本与文化的双重载体。

然而,无论股权如何变更、团队如何更迭,泰勒梅始终未变的,是那自1979年车间中传来的、一声“叮”的回响——那是创新的灵魂,是品牌不灭的基因。

作者简介:徐 江

《高尔夫漫谈》联合创始人。打遍Golf Magazine 2023-2024世界百佳所有上榜球场,2022-2023年612天内完成13国高尔夫环球旅行,并作为特邀记者采访6场大满贯赛。

作者简介Gisella

曾就职于《高尔夫杂志》国际中文版,现专注于国际高尔夫旅游领域,擅于结合旅行、球场和人文故事,探索高尔夫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