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谈观察 | 李昊桐的美巡梦与全运会缺席之困

撰文:徐江

编辑:Daisy Lolo

世事难料。一周前,李昊桐还在面临艰难抉择:是出战全运会,还是打欧巡年终总决赛?倘若他在前一站欧巡阿布扎比赛表现出色、提前攒够冲击美巡赛的积分,这段故事也许会有截然不同的结局。

实际情况是,在迪拜总决赛前,李昊桐的欧巡积分几乎已经足以锁定美巡赛卡,除非他身后至少有四名球员同时拿到特定名次才可能让他功亏一篑——但在罗里·麦克罗伊等美巡-欧巡“双栖”球星云集迪拜的参赛阵容下,这一可能微乎其微。

李昊桐(图/视觉中国)

然而,再小的概率也意味着可能。李昊桐的选择并不令人意外:放弃全运会,以防万一。他的选择却给相隔千里的广东男队带来了致命打击。作为全运会高尔夫项目个人金牌最有力的争夺者,李昊桐的退出使得广东男队异常尴尬。而在团体赛,情况更加糟糕。根据规则,团体赛取四名球员中最佳三人成绩,且不允许替补。失去李昊桐,仅以三人应战的广东男队,实际上已提前退出团体冠军争夺。这支传统强队四年的投入与准备,顷刻间化为乌有。

将个人职业前景置于“集体荣誉”之上的选择,在全运会高尔夫项目的叙事里早已有之,阎菁、窦泽成等球员都曾卷入类似风波,多数结局都是不欢而散。

单从职业发展角度看,李昊桐的选择无疑是正确的:站上世界顶级赛场,不仅圆了个人梦想,从长远考虑可能助力中国男子高尔夫未来在奥运赛场实现突破。然而,李昊桐缺席退出全运会,确实对广东男队造成了最直接的损失。为何会陷入如此两难境地?我们还需从更深层次的制度与环境中寻找答案。

广东女队双金 男队颗粒无收

(图/视觉中国)

全运会作为我国独特的大型综合性体育赛事,1959年创办于特殊历史时期,当时包括奥运会在内的主流国际赛事对中国大门紧闭,全运会便成了代表国内体育最高水平的竞技舞台。在中国重返奥运大家庭后,全运会则被赋予“奥运备战”的战略角色。

2009年10月9日,国际奥委会批准高尔夫项目于2016年里约奥运会正式回归。2013年,辽宁全运会顺理成章将高尔夫纳入正式比赛项目。

尽管当时高尔夫运动在国内的公众印象存在争议,球场清理整顿也已启动,但凭借“奥运项目”光环,各省市仍迅速行动,通过体制内拨款、企业筹资等方式组建高尔夫球队。与此同时,其他全运会项目早已盛行的“人才流动”模式也延伸至高尔夫领域。一些省份,不惜高价签约明星球员,“抢人大战”成为了全运会的前哨战。有传闻称,个别实力雄厚的省份甚至签下超额球员,或为储备力量,或为阻止竞争对手补强。当然,不少省份也颇具前瞻性地开始签约培养青少年球员,构建后备人才库。

全运会高尔夫项目不设直接奖金、没有世界积分,但仅举办四届的它仍对中国高尔夫运动产生了积极影响:

凭借“奥运项目”与“全运备战”头衔,各省队得以类似体制内编制形式组建,为体制内外资金合理进入高尔夫竞技层面打开通道。一个为期四年的全运周期,不少省队投入资金达千万级别,更有传闻某省队在某届全运周期投入近亿元。

高尔夫运动在中国发展四十年,职业球员的生存环境却极为严峻,能仅凭赛事奖金实现收支平衡的球员寥寥无几,更不用说收回家庭与个人前期的巨额投入。许多职业球员日常要靠教学维持生计,省队的资金与场地支持,对他们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

与海外不同,中国青少年高尔夫球员很少能获得社会层面的大力扶持与优惠(详细了解可点击👉🏻漫谈特稿|市场化——中国青少年高尔夫发展的歧途?)。在缺乏赛事奖金补偿的情况下,高昂的培养费用基本由家庭自行承担,且随着青少年球员水平的提升,投入需求越大。签约省队,使青少年球员在保持业余身份的同时获得资金与训练设施支持,让众多优秀的青少年球员从中受益。

既然全运会高尔夫带来诸多益处,为何矛盾与争议频发?

中国顶尖职业球员多数征战海外巡回赛,而这些赛事的日程安排不可能为全运会让路。

纵观历届全运会赛期,多集中于九月。此时除美巡赛正赛结束进入秋季赛,其他巡回赛均处于赛季中后段关键时期——尤其是光辉国际巡回赛(美巡二级赛),正值球员冲击美巡赛资格的重要阶段。

2021年陕西全运会曾爆发多起违约纠纷,主因是疫情隔离政策严重影响球员多达数周的赛程安排,属特殊案例。

而本届全运会落户大湾区,赛期定在11月,不仅与欧巡年终总决赛撞期,还与女子美巡(LPGA)的重要赛事——ANNIKA driven by Gainbridge at Pelican同周。该赛事是LPGA常规赛季收官战,直接关系到球员能否保住下赛季参赛卡(奖金榜前100名),且排名前60的球员可晋级下一周的年终总决赛CME Group Tour Championship——这场“分钱大会”今年总奖金高达1100万美元,冠军独揽400万美元。

对比上面名单可见,除殷小雯和阎菁外,其他中国征战LPGA球员均现身粉岭全运会赛场。这意味着不少球员为参加全运会,付出了潜在的重大机会成本。即便是殷若宁这样已锁定年终总决赛资格的球员,在过去七周内征战六场,全运会后还需长途跋涉至佛罗里达,面对以逸待劳的竞争对手,体力已处劣势。

全运会高尔夫项目自设立以来,赛制持续调整。2025年4月推出的预选赛新规对海外球员影响显著:参加11月决赛阶段个人冠军争夺的球员,必须参加4月的预选赛,无任何豁免条款。这迫使许多球员在3月海南蓝湾LPGA赛后陷入两难:要往返美中连续作战,还是留在国内静候全运会预选赛?此类赛制变化给海外征战的球员带来诸多不便。

球员与省队谈判签约时,往往难以预测四年后自己在巡回赛中的位置与身份,全运会的具体赛期与赛制也存在变数,形成某种“盲签”状态。为规避高额违约金风险,一些大牌球员的团队常在违约条款上反复磋商。而一些弱势球员为争取眼前收益,在谈判中多处于劣势。

省队方面,同样希望保护自身利益。若球员违约频发,且赔偿金额远低于省队实际损失,其持续投入的意愿难免受挫。

面对未来巨大的不确定性,对一方利益的强化保护,往往意味着另一方需承担更高风险,“零和”特征明显。

全运会引发的矛盾与争议,令合约双方均感困惑:守约,可能影响球员职业发展;违约,则损害队友与省队利益。

解铃还须系铃人。所有问题的起因与解决方向,均指向赛期调整与赛制优化。虽然全运会由体育总局主办,但其对高尔夫的专业领域了解甚少。中国高尔夫协会作为专业机构,业内寄予厚望,希望其可以 “据理力争”:比如灵活调整赛期,借鉴其他综合赛事部分项目提前举行的先例,避免与海外巡回赛关键阶段冲突;赛制与国际接轨,推行四轮晋级制等国际通用赛制而取消非常规的预选赛,或者给予奥运球员、亚运球员、世界排名靠前球员直接晋级决赛阶段的豁免权,减轻他们为预选赛而奔波回国的负担。

唯有正视中国球员征战海外的现实,充分尊重其个人利益与职业发展,才能夯实奥运战绩的根基。全运会作为“奥运备战”一环,若其参与导致球员失去顶级巡回赛资格——不仅关乎个人“饭卡”,甚至影响奥运参赛资格——那么“备战”的意义何在?若违约事件频发,挫伤各省队投入热情,中国高尔夫竞技层面将失去重要资金支持。新的全运周期已然开启,诸多问题的解决刻不容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