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石家庄世纪高尔夫球场“还地于民”、转为城市公园一事,中国高尔夫球场在经历了持续十余年的清理整治后,再次被推上舆论的风口浪尖。市民与网友纷纷欢呼,洋溢着“夺回土地”的胜利感。高尔夫以这种尴尬的方式“出圈”,恰恰折射出这项运动在中国的现实处境。
文: 徐江
一、批判与辩解:各说各话,逻辑失焦
针对少数富人占用大片公有土地,高耗水高污染等外界质疑,高尔夫圈内自说自话式的辩解显得苍白无力,有些辩解观念过时,甚至难以自圆其说:
1.服务招商 过时理念 带来后患
将夜总会、高尔夫球场作为服务外商的娱乐设施与招商引资挂钩,是特定历史时期的产物。
2014年东莞扫黄,同年,陆续开始关闭球场——时间上的巧合,两项娱乐活动被分别定性为违法与违规。
如今,合肥国资以数百亿元真金白银支持长鑫存储的案例表明:招商引资已转向科技创新与国资驱动,高尔夫早已失去了政策溢价。
但是,正是当初这个为外商服务的“娱乐设施”标签,带来了无穷后患。对标娱乐设施的高昂水费电费税费,加重了球场负担。眼下划归“其他商业服务用地”的高尔夫土地新政,也与这个“娱乐设施”标签高度相关。
2.“增加绿地”说服力不足
围墙内的球场绿地失去公共属性,而且,相较于城镇化进程中巨大的公共绿地增量,高尔夫球场的增量贡献微乎其微。
3.“能耗环保影响”选错对标对象
将高尔夫与保障民生的粮食蔬菜生产对比,逻辑上有瑕疵,一方面声明整治后未占有农田,一方面又去对标对方?
同样是浇水施肥打药,农民是为了高产,增加收入,保障民生。而高尔夫球场是为了草更绿更好,为了让每天百来人玩的更开心。将两者对比,会带来圈外公众更多的批判,可能是弄巧成拙。
逻辑上说,正确的对标对象应该是篮球、足球、乒乓球等,可那样大概率会得出不利的结论:在众多运动项目中,高尔夫是一个高资源占用和消耗(土地和水),且对环境有一定负面影响的项目。
4.“生态修复”难成主流
因为很多土地无法使用,矿山修复类球场动辄需要占地 1500–2000 亩(普通球场占地大约900亩),且土方工程量巨大,极易陷入高成本投入和维护与长期亏损的泥沼。
废旧矿山土地修复的方式多种多样,而修建球场应是其中投入最大、风险最高的方式之一。在全球将近38000座球场中,建在废旧矿山上的比例不高,成功案例也不多,成功者中也多是高端房产和度假村项目,道理很简单:高投入需要高回报。

溪颂(Streamsong )在废矿上修建的高端度假村(图/徐江)
当下,国际上的趋势是寻找适宜修建高尔夫球场的土地,以低成本建造优质球场,同时大幅降低日常维护成本和资源消耗,获得稳定正向现金流和盈利——这才是高尔夫球场可持续发展的正确路径,所以,废旧矿山难以成为球场用地的主流。
其实,圈内外错位的批判与辩解,忽略了一个基础事实:中国所有高尔夫球场均建于公有土地之上。这才是行业困境的根源。
二、公有土地的社会综合收益评估
鉴于公有土地属性,必然引入“人均指标”进行评估。全国仅有不到100万户外打球人口,日均接待仅百余人的高尔夫球场,在“人均占地”、“人均用水”和“人均环境影响”等维度上,与日均接纳上万人的城市公园或其他运动项目相比,明显是个“差等生”。
此外,在不同的历史时期,当公有土地能为全社会创造更大价值时,土地用途的调整不可避免。正如北京八王坟周边,从荒地到工业区,再到如今寸土寸金的CBD。
当前,严禁新建,严厉整治加剧了供需矛盾,推高打球成本,使得高尔夫从“小众”走向“大众”的平民化转型难以推进,行业似乎陷入了死局。但放眼海外,答案或许并不如此悲观。
三、海外启示:以“开放”与“回馈”
·破解地权矛盾
高尔夫其实发源于公有土地。现存最古老的圣安德鲁斯老球场就建在公有土地之上,由政府拥有,周日封场作为市民公园开放。海外成熟市场的经验表明,开放与回馈是破局关键:
·空间与设施开放
一些顶级私人俱乐部,如伦敦Wentworth、纽约Shinnecock Hills 均有公共道路穿行球场且不设门禁自由进出;伦敦West Sussex、加拿大Cabot Links等允许公众穿行球道前往邻近的公园和公共海滩,并在发球台提示“球手开球要礼让行人”;丹麦皇家哥本哈根俱乐部位于世界文化遗产保护区之内,与徒步、自行车、骑马等户外项目无边界共生。


丹麦皇家哥本哈根高尔夫俱乐部(图/徐江)
·社区与社会回馈
许多海外高尔夫俱乐部注册为非营利机构。经营性利润,除了用来改善球场和推广这项运动外,还会主动回馈周边社区和社会。比如,通过设立青少年球童项目提供勤工俭学机会与大学奖学金。
·动态的公共利益调整
当公共利益需要时,私人球场被迫“割让土地”的情况层出不穷,旧金山湾区的San Francisco GC,California GC at San Francisco和Lake Merced GC等顶级私人俱乐部都因为高速路的修建被迫让出一些土地。

California GC at San Francisco (图/徐江)
一些在公有土地上修建的球场,也会遇到政府收回土地的情况。香港粉岭球场为此与政府对簿公堂,新加坡政府有计划地收回高尔夫用地,台湾高雄市则以球场会籍费高企、未能为公众带来利益为由,要求收回某球场的土地。
四、海外高尔夫的四大演进阶段
纵观包括美国在内的海外高尔夫发展历程,基本经历四个时期:
萌芽期(舶来品):仅由海外及海归人士参与,球场极少,大众无感知。
精英期(标签塑造):本土精英阶层加入并占据主体,进入公众视野,被贴上“少数富人运动”标签。
普及期(跨越鸿沟):大众打球人口与低打球成本球场同步增长,推动高尔夫走向平民化,非打球公众也开始了解和接纳。
爆发期(辐射融合):产业链健全,球场和相关产品高中低档搭配,高水平职业赛事通过大众媒体广泛传播。2025年,美国户外下场打球人口为2910万,包括模拟器和练习场的打球总人口为4800万,而广义参与人口达1.36亿,占美国总人口44%,包含观看、阅读和关注高尔夫的人群。在美国,高尔夫展现了超强的辐射能力,完全融入社会,此时人均资源占用消耗指标不再被关注,因为高尔夫在场地之外创造的综合经济和社会价值巨大。

数据来源:美国国家高尔夫基金会(NGF)
(图/Golf Review)
五、核心启示
海外的发展经验表明“人均占用和消耗资源指标高”是高尔夫运动的天然特质。中国高尔夫目前正处在“精英期”向“普及期”跨越鸿沟的阶段。撕掉“少数富人运动”标签的唯一出路是供给端平民化——唯有增加低成本供给、扩大大众参与度,以巨大的经济和社会效益覆盖资源占用消耗和环境负面影响,才能走出发展死局,但这需要时间和政策导向转变的机遇。
在公有土地上发展起来的高尔夫,唯有坚持公共利益优先,通过主动开放以及回馈社区与社会,才能让大众了解、理解,参与直到支持,从而换取高尔夫生存与发展的空间。
结语
中国高尔夫四十年来,始终高高在上,鲜与周边社区和社会融合,更谈不上主动回馈。
投资人、管理者、打球人群,又有多少人愿意“高尔夫”被换上“大众平民”标签?圈内的人群不自觉地俯视圈外的世界。如今所遭遇的社会敌意与情绪反噬,便不足为奇。
从“小众”走向“大众”,是高尔夫在各国发展过程中必然经历的艰难阶段。在特定体制与特定时期社会情绪的叠加作用下,中国高尔夫的这一困境尤为严峻。
然而,破局的良药并非祥林嫂式的自言自语,而在于直面症结——真正学会如何在公有土地上从事和发展这项运动,并与公众共享这项运动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