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满贯球场设置的演变和期许

G:

一提到锦标赛球场的设置,很多人可能会想起1905年的英国公开赛——当时为了应对哈斯克尔球(Haskell ball),圣安德鲁斯老球场增加了很多沙坑。但对我来说,现代意义锦标赛的场地改造和设置始于20世纪30年代。

1936年,托尼·马内罗(Tony Manero)在巴特斯罗(Baltusrol)举行的美国公开赛打出了282杆,而此前赛事最低杆数记录为286杆;接着第二年,在奥克兰山(Oakland Hills)这座公认非常困难的高尔夫球场,拉尔夫·古多尔( Ralph Guldahl)打出了281杆(低于标准杆7杆)。这让美国高协(USGA)开始担忧。

美国高协当时有一位年轻的新任执行董事,名叫约瑟夫·戴(Joeseph Dey)。他倾向于鼓励俱乐部加强他们的球场难度,希望美国公开赛仍然是高尔夫运动中最严峻的考验——这意味着夺冠杆数需要更高。

大约在同一时期,雄心勃勃、刚开始崭露头角的高尔夫球场设计师老罗伯特·特伦特·琼斯(Robert Trent Jones Sr.)看到了机会。他在美国公开赛上收集开球数据:找一个相对平坦的球洞,在球道不同距离处画上一系列粉笔线,然后招募几个年轻球童,让他们标记每个球落地和滚停的位置,分别记录飞行距离和总距离。他把那些数字记录下来进行分析——这或许就是当今击球统计系统ShotLink的雏形。

老罗伯特·特伦特·琼斯(图/The Fried Egg)

数据显示球员们击球的距离比以前、也比人们想象的要远得多。一个重要原因是,20世纪30年代钢杆身基本取代了山胡桃木杆身,击球更加稳定,球员们也就越敢发力。与此同时,球的制造技术也有突破,飞行距离更远更稳定——Titleist就是在20世纪30年代创立的。科技的进步导致击球距离增加和杆数降低,这让球场的管理层和设计师们变得被动,不得不与时俱进。

约瑟夫·戴和老罗伯特琼斯一致认为必须采取一些措施。但二战爆发推迟了他们的行动。1951年,美国公开赛将在奥克兰山举行——正是1937年拉尔夫·古多尔打出-7的那个球场。美国高协不希望这种情况再次发生,于是请来老罗伯特琼斯改造这座球场。这次改造为后来的锦标赛级高尔夫球场改造和设置奠定了模式,也对后来新球场的设计产生深远影响。

实际上,老罗伯特琼斯并没有像改造其他球场那样大幅增加长度——奥克兰山在30年代已经算相当长了。但他确实收窄了球道,在开球落球区的两侧增加沙坑,使每条球道都有一个瓶颈口;在果岭周围增加沙坑,以惩罚偏离目标的击球;他还建议俱乐部把长草留得又高又密。最后一招非常聪明:他把标准杆从72杆减到了70杆。

PJ:

人为降低标准杆数,来改变赛事成绩的观感,这招可能真的是解决所有问题的方法。

G:

太神奇了,四轮下来就是8杆的差别,1937年的低于标准杆7杆,就这样变成了高于标准杆1杆。

1951年的美国公开赛上,本·霍根(Ben Hogan)以高于标准杆7杆的成绩获胜。他说:“我很高兴能制服这个怪兽球场(Monster)。”球场的会员们也非常自豪,这对他们来说是一次巨大的成功。突然间,所有其他举办美国公开赛的球场都希望老罗伯特琼斯来改造,所以他在50年代和60年代基本上跑遍了所有美国公开赛场地。

1929年的奥克兰山南场7号果岭

(图/The Fried Egg)

2021年改造之前的奥克兰山南场7号洞

(图/https://golfcoursegurus.com/)

然而,这种改造很容易受到技术进步的影响。如果球员们击球更高更远一点,能飞越球道上的瓶颈口,落地更软地停在果岭上,球场就会失去锋芒,不得不再次请来设计师,把发球台后移,或者把沙坑移到更远的落点,或者把远处的球道部分收得更窄——球场陷入一个必须不断追赶的境地。

这就是包括奥克兰山在内的许多锦标赛级球场在60年代、70年代、80年代和90年代所做的:他们打电话给琼斯,请他来继续改造,有时他会推荐儿子里斯·琼斯(Rees Jones),老琼斯父子因此被称为“公开赛医生”。

从90年代末开始,情况开始发生改变。俱乐部们在经历了四十年这种情况后发现,钱没少花,球场似乎并没有变得更好、更难,反而变得更糟了。

G:

20世纪90年代末,更多的女性、孩子开始进入俱乐部打球,高尔夫变得不那么有男子气概了,球场的设计风格也在变化。

90年代末发生的一件大事是:聚氨酯覆盖的实心高尔夫球和钛合金360cc的一号木开始被研发出来,而管理机构对此没有任何限制,球员们开始把球打得更远、更高、更准,以至于“公开赛医生”式的改造完全失效了。

另一件事是,高尔夫设计黄金时代的风格重新流行起来。俱乐部都对恢复球场的历史原貌产生了兴趣——如果不进行恢复性工程,可能会在球场排名中下滑,或者觉得自己落后于其他正在做这项工作的俱乐部。

于是,俱乐部们开始移除树木、加宽球道、扩大果岭——基本上逆转了琼斯家族在过去50到60年里所做的所有工作。

2024年的奥克兰山南场7号果岭

(图/The Fried Egg)

大范围移树之后的奥克兰山南场

(图/The Fried Egg)

问题来了:球道更宽了,果岭更大了,没有那么多树了,那该如何打造一场具备足够挑战性的大满贯赛事。

你可以建造新的发球台,在锦标赛期间留高留密长草,把几个五杆洞改成四杆洞,尝试这些老罗伯特琼斯用过的老办法。但主要的防御手段必须是果岭——果岭快速坚硬,旗杆位置非常刁钻。

最重要的是,你还必须祈盼有好天气。风力和果岭硬度是真正能让使用现代装备的职业球员感到困扰的东西。

增加果岭难度确实能有效控制杆数,但是:第一,这很难实现,你需要很多方面都配合得当;第二,这让高尔夫球场处于边缘状态——如果果岭变得太硬,或是旗杆位置太难,你可能会失去对这个球场的掌控,2018年在辛尼科克山举办的美国公开赛就是一个典型失败案例。

辛尼科克山 (图/The Fried Egg)

大满贯球场设置基本上是一个巨大的平衡行为,必须考虑忠于球场历史,获得高排名的愿望,同时也要应对技术和球员水平的巨大飞跃,还必须满足公众对于“严峻考验”和“获胜杆数为个位数”的期望。

高尔夫评论员布兰德尔·钱布利(Brandel Chamblee)等人呼吁回归老罗伯特琼斯式的设计和设置风格。而像我以及煎蛋节目的一些同事却认为真正的问题是不加限制的装备进步。

PJ:

我觉得每场大满贯赛都有自己的特点。大师赛不算,因为它每年都在同一个球场举行,所以那完全是另一回事。其他三个大满贯赛都有各自的风格——美国公开赛应该就是“在你脸上打一拳”的风格。

G:

美国公开赛的场地定位是“伟大的美国高尔夫球场”,意味着要去这些经过修复的黄金时代高尔夫球场,但同时也需要让成绩更接近标准杆。要获得令所有人满意的平衡真的很难。

PJ:

而英国公开赛有它的条件和那些历史悠久的场地。英国公开赛是最容易设置场地的——那些球场像是从一八几几年就没动过一样。

G:

英国公开赛的场地,麦肯齐和埃伯特公司(Mackenzie & Elbert)做过一些调整,但是这些调整的工作量以及对实际比赛的影响要小得多——因为英国公开赛的成绩实际上取决于土地、地理位置和自然天气因素,何况R&A对于获胜杆数低于标准杆20杆也没有意见,这确实是英国公开赛的特色。

今年英国公开赛球场皇家伯克戴尔

(图/The Open)

而PGA锦标赛并不真正清楚它自己是什么。但是,PGA锦标赛不固守于某一种特色,意味着美国职业高尔夫球协会(PGA of America)的主管凯瑞·海格(Kerry Haigh)在设置过程中可以稍微灵活一些。他实际上只是在寻找他认为将会是一场精彩锦标赛的设置,而且他在这方面相当擅长——即使他面对的是一些总体上比较糟糕的球场,结果也不会太差。

美国大师赛似乎总能完美地设置球场——他们总是悄悄地进行,毕竟他们有能力每年重新设计他们的球场。

PJ:

我觉得能让球员们在球场上打出各种不同的击球时,这就很酷,而且冠军也赢得更实至名归。

说实话,亚伦·莱伊(Aaron Rai)今年赢得PGA锦标赛理所当然——他能够从左右两侧塑造击球路线(做球)。这就是为什么我欣赏帕特里克·瑞德(Patrick Reed),因为他也擅长做球,能打出我真正喜欢观看的那种高尔夫。

像松树丛2号场(Pinehurst No.2)那种类型的短草区——可以切击也可以推击,还需要考虑草纹方向,那里有更多的空间让球员发挥创造力,我觉得那样更有趣——而不仅仅是“错过了果岭,陷入一堆长草里,我只能把这球切上果岭,然后听天由命”。

此外,我对于大满贯赛上出现低于标准杆20杆感到反感,就是觉得不对劲。

松树丛2号场 3号果岭 (图/The Fried Egg)

G:

你不是唯一一个不喜欢看到大满贯低于标准杆20杆的人——因为那容易让人想起每周举办美巡赛。我们希望大满贯赛是特别的,希望球员们以他们平时不常被挑战的方式被挑战,这意味着要面临不同类型的要求,打出不同种类的球,回答他们在美巡赛球场通常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我对于大满贯赛事球场设置有三个期望:

第一,每个球场的独特个性要得到凸显。 球场本身、它的历史以及设计理念,对设置球场的人来说应该是重要的。这也是为什么我非常反对布兰德尔那种“到处种树、留高留密长草”的论调——好像他希望每个大满贯球场都长一个样。

其实,我对去年奥克芒的场地设置并不反感,尽管那里的长草非常密、非常难打。但那是奥克芒,它一直以来就是这样,俱乐部的创始人对球道两侧的区域有一种“惩罚性”的理念,那样的长草恰恰凸显了球场的历史和特色。同样的长草放在其他球场就不一定合适。

奥克芒球场的教堂椅沙坑(图/The Fried Egg)

第二,球在地面上的滚动要“有趣”。在普通美巡赛上,球在地面上几乎不会有什么有趣的滚动:攻果岭的一杆不会怎么往前滚,10英尺以内的推杆也不会有明显拐线。在大满贯中,我希望球员必须认真对付地面状况。这意味着要有合适的草坪状况、有趣的地形、果岭上明显的坡度和起伏,在很多情况下要有足够多的短草区,以及旗杆位置不能总放在平坦的区域。

松树丛2号场8号果岭 (图/The Fried Egg)

第三,打出一杆能获得优势的好球,应该是非常困难且有风险。如果你想要在一洞抓到老鹰而其他人都只抓小鸟,你完成的获得显著优势的那次击球,应该艰难的,并且伴随着风险。

PJ:

这也是我对一场大满贯的期望。我认为球场必须提供做出策略性决策的机会——打出一记超凡的球就应该得到奖赏;但如果你没能成功,也应该受到相应的惩罚。

球员们应该有机会去做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一些能让人们谈论10年、20年、30年的事情。这一点我认为有些大满贯做得很好,有些则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