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栏目名称
《设计高尔夫》(Designing Golf)播客
高尔夫球场建筑学 101 系列
主持
加勒特·莫里森(Garrett Morrison)
煎蛋高尔夫高级编辑
P J·克拉克 (PJ Clark)
煎蛋高尔夫高级编辑
编译:Daisy
公平性=好球得赏,坏球受罚?
GM
公平性应该被视为高尔夫球场设计中的一个重要因素吗?这是今天要与PJ探讨的内容。我是加勒特·莫里森(Garrett Morrison,以下简称GM),这里是《设计高尔夫》。
PJ
感谢邀请。我很乐于深入探讨这个美巡赛每周的头号热门话题——公平性,以及如何实现它。
GM
首先,你认为自己是公平性的坚决捍卫者吗?
PJ
理想状态下也许是的。我希望好球得到奖励,坏球受到惩罚,但我并不完全认同斯科蒂(舍夫勒)的观点,在高尔夫这样一个充满机会的游戏中,运气本就是它的一部分。
GM
目前世界排名第一的球员似乎对”公平”这个概念有执念。你认为什么样的球场称得上公平?
PJ
好球应该得到奖励,比如球落在球道上向前弹跳滚动、短草球位、好球位,或攻果岭的好角度。失误也应该受到惩罚,而且惩罚应该是渐进的,取决于失误有多严重——偏离越远的失误应该受到更严厉的惩罚。
GM
很多职业球员也认同这一点。我们的同事Joseph Lasagna常说,那些大偏差失误却未受对应惩罚的球场让他很失望,也是锦标赛球场设计无效的标志。多利松球场(Torrey Pines South Course)就是例子,在那里你偏出球道五码还是五十码都无所谓,因为那里只是一大片绿色的、灌溉过的长草区,一旦离开球道,落在哪个位置就真的不那么重要了。

多利松南场13号洞
(图/The Fried Egg)

多利松南场4号洞
(图/The Fried Egg)
PJ
如果你偏离球道5码和50码结果一样,这根本说不通。我们在奥克芒就见过:球员在1号洞把球极度打偏飞进观众区,那里长草已被踩平,反而能轻松把球打出来。球员竟然因为打出一记更糟糕的球而获得了”奖励”。
GM
这就是公平性与球场设计的本质所在。这种情况尤其让职业球员发疯,因为他们一生都在学习打好球,当球场没有给他们带来显著优势,或一个没那么努力、打得没那么好的人最终处于相似甚至更好的位置时,就会令人沮丧。
公平性的捍卫者们通常认为,公平的球场主要是那些随机性和运气因素被保持在最低限度的球场——不仅要奖励好球、惩罚坏球,还要把随机性排除在外,因为随机性正是那种可能导致好球得不到奖励、差球得不到惩罚的因素。

奥克芒球场的9号洞和1号洞
(图/The Fried Egg)
PJ
我觉得这就是你我观点不一致的地方。球道上总有颠簸、破损、土丘,总会遇到糟糕的弹跳。我也认为理想状态下偏离5码和50码应有区别,但在偏离5码的那个小区域内,随机性应该存在,而且它的存在是公平的,因为归根结底,这是一项户外运动。你可能遇到不好的弹跳,也可能落在打痕上,在我看来这更多是比赛的一部分,而不是球场没有设置好。
GM
这里有个矛盾:一方面希望好球得赏、坏球受罚,另一方面又说存在一些随机性和运气是可以接受的。如果接受一定程度的随机性,我的第一个问题是:能接受到什么程度?第二个问题是:如果两名球员打出完全相同的开球,无论球在球道上还是球道外,如果那片区域充满随机性和偶然性,他们最终可能面临完全不同的状况。
PJ
我对此的反驳是:那就把球打上球道啊。我能理解公平性捍卫者的论点,因为有时惩罚确实与失误程度不成正比。不过在一项户外运动中,存在一定程度的随机性完全可以接受。高尔夫球员看上去打的是同一个球场,但有人晚几个小时出发,风向、天气都变了,可能面对的是和早出发球员完全不同的球场。
标准杆认知、噱头与具体特征:
哪些抱怨站得住脚
GM
我想谈几个常让人说球场不公平的因素。
其一是对标准杆的认知。许多球员非常讨厌三杆洞不能轻易一杆上果岭,或四杆洞不能轻易两杆上果岭,他们认为只要打出不错的击球,就该稳稳获得保标准杆的机会,因此反感那些逼近标准杆边界的球洞——几乎相当于五杆洞的四杆洞,或几乎相当于四杆洞的三杆洞。反之,对于几乎相当于三杆洞的四杆洞,他们往往不抱怨。这不是公平性的问题,而是人们对标准杆类别认知的问题,似乎更多是关于自尊心,而非球场本身。(详细了解可点击:漫谈观察|标准杆(Par)误导高尔夫世界100年)
另一个让人吐槽不公平的方面,是当他们看到意料之外的事物时——球道正中间的一个沙坑,或一记盲打。但这些事物被认为不公平,不是因为它们本质上不公平,更多是因为它们出人意料、不同寻常。
PJ
在你看来,球场上的”噱头”和”公平”之间的界限在哪里?比如玛雅科巴的洞穴沙坑,那纯粹是个噱头,根本不是公不公平的问题。奥克芒的长草区则完全像个搞笑噱头般的球场设置。

玛雅科巴的洞穴沙坑
(图/官网)
GM
奥克芒的长草区在某些人看来像个噱头,但我某种程度上可以接受,因为那个球场深厚的历史——基于”任何偏离球道的球都应受到严厉惩罚”的理念,从一开始就融入了球场的基因。如果某个特征基于自然存在的地形,我也能接受。但玛雅科巴的洞穴沙坑,看上去更像供人拍照的旅游景点,而不是真正的高尔夫球场特征,因为它甚至不怎么在击球落点范围内。

TPC锯齿草球场最初的17号果岭
(图/The Fried Egg)

TPC锯齿草球场如今的17号果岭
(图/The Fried Egg)
什么是”噱头”?就像人们第一次看到TPC锯齿草的岛果岭,它一定显得很具噱头感,因为它太不寻常、人工建造的痕迹太明显,绝不可能有人看着它想”皮特·戴只是恰好发现了它”。但现在我们太习惯了,它看起来就不那么像噱头了。我们期望在球场上看到什么、不期望看到什么——设计师必须在一定程度上应对这些认知。
GM
你认为球场上哪些特征是不公平的?
PJ
第一类是——旗杆位置、沙坑位置或惩罚区位置,如果只影响某种惯用手(左撇子或右撇子)的球员,或只影响打某种球路的球员,就算不公平。
第二类是沙坑。放在每个果岭前面还是后面?是否给了普通球员利用地面将球滚动攻上果岭的机会,还是每个果岭前方都有沙坑把守,让球员必须越过障碍?
第三类是惩罚区,具体来说就是水障碍的过度使用。我住在长岛,那里许多球场有大量水障碍,简直有点愚蠢。比如我们在《设计灾难》节目里做过的失落沼泽球场,前面几条球道都是一个半岛——这简直太蠢了。当任何人在任何时候都可能把球打进水里时,你无法在那里决出真正最优秀的高尔夫球手。

失落沼泽(Lost Marsh Golf Course)球场前5洞
(图/谷歌地球)
GM
那大概就是”公平”介入的地方——水障碍在”球在球道上”和”球偏离球道”之间造成了巨大反差,两种球位的差异如此悬殊,不断重复这种设计,当然可以被认为不公平。界外也受到过同样的指责,因为界内界外之间存在着巨大的惩罚差距。

皇家圣乔治球场的10号洞球道起伏
(图/The Fried Egg)
再举一个在公平性讨论中非常常见的例子——起伏不平的球道。20世纪初,这是球场建筑学争论的一个主要焦点。当时人们正试图弄清楚如何在内陆建造球场,所以刻意构造平坦的球道,让球员打在球道上就能得到大致相同的球位。另一派则认为那会让比赛变得无聊。你对这场争论怎么看?
PJ
我觉得它就是比赛的一部分。如果你是人为制造它,而不是顺应地形、利用被给予的东西,有些人可能会称其为噱头。
GM
噱头的一大部分可能在于它是人为刻意安排的、明显构造出来的,这和我们认为高尔夫是一项在自然环境中进行的运动紧密相连——如果它是在自然环境中进行的运动,我们对随机性和可能带来不公平的接受度就大得多;如果认为是纯粹人造的环境,容忍度就会下降。
我们谈论的公平性,应该是对技术的考验。如果一个球场是公平的,它首先考验的应该是球员的技术。甚至可以说,起伏的球道让球场更公平、更好地考验了技术,因为这些球场要求球员不时在崎岖不平的球位上击球。
我再举一个更容易被认为不公平的元素——无法很好接纳所需长度攻果岭击球的果岭设计。最简单的例子:一个250码的三杆洞,果岭前方有沙坑,地面通道被堵死,果岭纵深很浅,后方还有障碍区,且果岭向远离球员的方向倾斜。这算不公平吗?

洛杉矶乡村俱乐部北场的7号洞,在2023年的美国公开赛上设置超过290码
(图/The Fried Egg)

洛杉矶乡村俱乐部北场的11号洞,在2023年的美国公开赛上设置超过290码
(图/The Fried Egg)
PJ
某种程度上算。尤其是三杆洞,必须得有一种方法能把球打上果岭并停住。
GM
但你是不是又陷入了对”标准杆类别”的执念?为什么不直接把它当成四杆洞,先过渡一杆再切攻上果岭呢?
PJ
如果设计师设计了那样的果岭,并且知道人们将从哪里攻果岭,到了那种距离,就必须合理假设有人可以用木杆把球打上去并停住。对业余球手来说,最简单的方法大概率是让球滚上果岭——如果你不给人们这样做的机会,就是人为刻意制造难度,甚至会演变成打球速度的灾难。
GM
果岭设计以及果岭接纳与排斥来球的方式,是许多设计师和建筑迷突然变成”公平性捍卫者”的领域。公认原则是:果岭的建造应与球洞长度相匹配。长四杆洞的果岭应能接纳那种低飞滚动的长杆击球;短四杆洞则更容易接受果岭很小且不易停球。对比一下奥克芒8号洞和圆石滩7号洞:圆石滩7号洞果岭非常小,周围环绕障碍区,完全没有让球滚上果岭的空间,但每个人都接受,因为那只是一记100码的击球。而奥克芒8号洞果岭很大,确实能接纳长杆击球滚上去,接纳度相当高。

奥克芒球场8号果岭
(图/USGA 官网)

圆石滩球场7号果岭
(图/The Fried Egg)
PJ
当你问我什么是不公平,我想说的是:用挖起杆击球的三杆洞是被普遍接受的例外,但如果你在一个供业余球手打的普通球场上,就必须在某些球洞为攻果岭留出一定程度的通道。如果每个果岭都靠空中飞行直接停球,要求就太高了。我不知道是否该称之为不公平,但我绝对会称之为刻薄。

洛杉矶乡村俱乐部北场的15号洞设计图
(图/USGA 官网)

洛杉矶乡村俱乐部北场的15号果岭,可以用挖起杆进攻
(图/The Fried Egg)
GM
是的,这就引入了”可打性”的概念,它与公平性并不完全相同。对弹道较低、球技稍逊的球员,拥有将球滚上果岭的能力,也许是一个公平性问题,因为他们可以使用那条路线。
但这也与”均衡性”概念重叠——建造一个所有球员都能打、都能享受的均衡球场。这就是我们可能把”公平”重新定义为”均衡”或”可打性高”的地方。职业球员所理解的公平,是好球得到回报、坏球受到惩罚。然而,如果转而把公平性理解为一个极具可打性、让各种不同类型和水平的人都乐在其中的球场,那么老球场可能就是均衡且具可打性球场的终极典范。
PJ
在职业层面,我赞同斯科蒂的观点,偏离严重的开球应比还算过得去的开球受更严厉的惩罚,好球则根本不应该受任何戏弄。但在业余层面,我会更看重可打性和均衡性,确保每个人都有一条出路。
GM
我想用一段简短的独白来结束今天的节目,支持在高尔夫球场设计中保留和培养一点点”不公平性”。如果你有一个绝对公平的高尔夫球场——无论职业意义还是业余意义上的公平——我认为它都会是无聊且毫无魅力的,会变得完全可预测。同理,一个绝对不公平的球场将会是荒谬可笑的。所以我们需要两者的结合:我们确实希望球场能给技术精湛的球员带来优势,但这并不是我们希望球场做到的全部。一个设计精良的球场,会在公平与不公平、随机性与秩序、技术与运气之间取得某种平衡,才能经受住时间的考验。任何时候都一味坚持公平,并不是一个好的设计配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