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尔夫球场设计:三大设计流派

第一部分:惩罚型设计流派

G:

所谓“惩罚型”是什么?人们常误以为“惩罚型”就是难度极高、设计严苛。其实它可能与难度无关:可以很简单,也可以很难。它的本质是一种设计理念:惩罚坏球,奖励好球,从而营造公平的竞技环境。

PJ:

听起来,这本就应该是高尔夫球场的底层逻辑,从理念层面来说十分合理。

G:

没错,它符合理性和常识,这也是它最初发展起来的原因。设计师布置障碍物,是为了拦截偏离轨道的击球,也就是惩罚坏球。如果你击球足够远且直,球会落在球道或果岭上,得到奖励。这有点像非此即彼、黑白分明。这就是惩罚型设计。

我想通过想象一个理想的球洞来帮助大家理解各流派。先设想一个简单的400码、标准杆4杆的直洞,配有一处发球台,果岭位于正前方。如果把它改造为惩罚型球洞,障碍该如何布置?具体障碍形式并不固定,不一定局限于沙坑或者水障碍。

(图/张旭)

首先,我会在球道前方设置一道横跨球道的沙坑,用来拦截失误的剃头地滚球。不少古典林克斯球场,发球台到球道之间是坚硬的短草区域,部分剃头球会一路滚到球道上,甚至比正常击球滚得还远,横向沙坑就是用来约束这类失误,让剃头球受到惩罚。其次,在落球区两侧布置沙坑,用来惩罚左曲球与右曲球。到了果岭区域,我会在果岭四周全部布设沙坑,无论打短、打大,或是偏左、偏右,球都极易落入沙坑。

除此之外还有几个因素:球道尽量保持平坦,给成功上球道的球员良好球位;果岭同样相对平缓,让攻上果岭的球员面对简单的推杆。这便是对好的击球做出的奖励。这就是一个理想化的惩罚型球洞。

PJ:

我有一个疑问:惩罚的边界该如何把握?发球台打出的左曲、右曲,究竟偏离多少码才会触发惩罚?十码?二十码?如果我打出大幅度左曲,或是打得太远向右飞,球会不会直接越过沙坑规避惩罚?

G:

这取决于设计师想要设定的难度等级。如果球道只有20码宽、障碍紧贴球道,难度会很大;如果球道拓宽到80码,难度就低得多。

还有一种设计思路:偏离球道越远,惩罚越重。比如靠近球道是长草,几码外是沙坑,再远是树林或水障碍。偏离得越远,惩罚越重。此时,设计师关注的是打造公平的理想球洞。那么你觉得这样设计有什么问题?

PJ:

让球洞变难很容易:水障碍、沙坑、长草、崎岖地形都行。

难的是真正奖励球员:平坦球位、平缓果岭、简单推杆线路,可这样一来,球洞会很无聊。

G:

是的。作为设计师,你可能会失去一些控制。如果设置太多障碍,最终会造出怪诞的球洞。

这种设计只让你思考一件事:把球打直、打上球道。反复打会无聊,因为几乎没有动态变化,每天大同小异。这可能成为问题。

当公平性成为首要考虑,多样性就会受限。

还有一点:惩罚型球场对普通球手——像你我这样的——往往更具挑战性,对真正高手则相对容易。为什么?因为高手擅长这一点,他们能把球打得又远又直,PGA巡回赛职业选手会一次又一次轻松通过考验,而我们有时连把球从发球台打上球道都困难。这些球场的设计就是为了惩罚我们。

奥克芒球场的“教堂椅”沙坑,就是典型的惩罚型元素

(图/The Fried Egg)

惩罚型盛行之后,策略型为何兴起,许多设计师为何转向新理念,这里有些历史背景。

皇家圣乔治高尔夫俱乐部(Royal St. George’s GC)就是一例。这是一座公开赛级别的锦标赛球场,1894年首次举办公开赛,在当时属于现代化球场,遵循惩罚型设计理念。当时土地荒野崎岖,球洞形态奇特。障碍物的设计意图也是惩罚型:拦截偏离轨道的击球。每个发球台前都有必须越过的沙坑,根据击球质量给予不同结果。

皇家圣乔治球场7号球道前的横向沙坑(Cross Bunkers)

(图/The Fried Egg)

皇家圣乔治球场12号洞球道起伏的地形

(图/The Fried Egg)

1894年,球员使用的是老式古塔胶球,操控难度很高。即便是顶尖选手,受限于器材,也很难稳定完成飞越障碍的击球。当年英国公开赛在此举办,冠军约翰·亨利·泰勒(John Henry Taylor)四轮成绩 84、80、81、81,总杆 326 杆。

古塔胶球(图/高尔夫传承博物馆官网)

十年后,球具发生变化,制造融入更多科学原理。最重大变化是从古塔胶球转变为哈斯克尔球,即缠线球,飞行距离远超以往。


哈斯克尔球(图/高尔夫传承博物馆官网)

1904年英国公开赛,冠军杰克·怀特(Jack White)四轮交出 80、75、72、69,总杆296杆,相比十年前泰勒的夺冠总杆足足低了30杆。首轮 80杆并不算理想,但后续三轮状态持续走高。在1890年代,单轮低于70杆是近乎奇迹的成绩;随着装备迭代与球员竞技水平提升,这个成绩已不再那么难以企及。

于是,设计师们开始思考如何让球场具有广泛挑战性——不仅对高手,对普通球员也同样有趣。 “策略型高尔夫球场设计”由此诞生。

第二部分:策略型设计流派

G:

策略型设计,是将思考和战术引入高尔夫。它不只考验击球技术,也考验目标选择、风险回报管理和击球策略规划。球员会面对多种选择,必须决策;决策得当,就能获得优势。

我们依旧回到那个 400 码的标准杆 4 杆洞,来搭建一个策略型球洞。

(图/张旭)

我设置两个沙坑:第一个沙坑放在果岭右前方。这样,球道右侧攻果岭必须越过它;球道左侧则不受阻挡,可以畅通进攻果岭。第二个沙坑是球道沙坑,我放在球道左侧。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可以避开球道左侧沙坑,选择稳妥打法,开球到球道右侧,但接下来要面对越过果岭边沙坑的艰难进攻;但如果你尝试打得更靠近左侧球道沙坑,承担了风险且成功避开了沙坑,就能获得更轻松的下一杆机会。这就是策略型设计。

惩罚型设计往往非此即彼,偏离目标就有明确惩罚。策略型不同:你在发球台选择了稳妥打法,到球道之后才发现下一杆会陷入困境,这就是隐性、延迟式的惩罚。对比惩罚型球洞,你如何看待这类球洞?

PJ:

与惩罚型相比,策略型球洞让我思考更多。比如我会想:如果不用一号木,将球开到左侧沙坑前,但剩下更长的一杆。如果用一号木打右,手里剩下挖起杆或短铁,下一杆越过果岭边沙坑,我是否更有信心?这就是当时我脑海中会浮现的想法。

G:

非常好。我们只是在原来笔直的四杆洞上增加了两个沙坑,没有改动其他条件。但突然之间,你会开始权衡:是否挑战球道沙坑?挑战后怎么打?留给自己下一杆长距离击球,还是短距离但是角度差的一杆。这正是策略型设计的作用:促使你思考。

此外,还有一个很少被讨论的办法可以强化策略型球洞:利用坡度。我们还可以把整片果岭设计成右高左低。这样一来,如果你在球道右侧攻果岭,相当于向着果岭下坡击球,球落在下坡面上很难停住;而从球道左侧进攻,则是迎着上坡击球,容易停球。由此可见,果岭整体倾斜方向会决定球道哪些位置占优。

坡度和沙坑结合,除了让策略考虑因素更多,其实还做出风险收益的平衡,左侧沙坑风险很大,那么,打向左侧而能避开沙坑后的下一杆收益会加大,不但可以避开果岭右侧沙坑的困扰,还面对果岭表面的上坡从而容易停球。

策略型球洞还可以运用很多其他设计手法,比如利用果岭与球道坡度、各类障碍、小溪、界外线(OB)等等。这些元素各具特点,都会对风险与回报的平衡产生不同影响。

核心点就是:设计师的工作不是阻止数据型球手避开障碍,而是为所有人打造一个引人入胜、能让人乐在其中并动脑思考的竞技场。拥有不同选择,正是高尔夫这项运动魅力的来源之一。

科罗拉多高尔夫俱乐部的16号洞,典型的策略型双球道

(图/The Fried Egg)

威斯康星州丽都(Lido)高尔夫俱乐部的18号洞,典型的策略型球道,多种开球选择;而下面紧邻的是7号洞,在球道前和球道正中都运用了惩罚型设计中的横向沙坑元素

(图/The Fried Egg)

第三部分

英雄型设计流派

G:

英雄型球洞被称为第三大流派。如果要把那个400码四杆洞改成英雄型,只需设置一处必须长距离飞越水障碍才能到达优势落球区的击球。我认为,它是策略型的激进版:不是微妙差别,而是直观抉择。激进路线往往需要长距离飞越有威慑力的障碍。

经典例子是湾丘(Bay Hill)第6洞,这是555码的5杆洞。球洞沿湖弯曲,典型的英雄型设计。想获得优势甚至一杆攻果岭,就必须像布莱森·德尚博(Bryson DeChambeau)那样开球超过350码飞越湖面。这种设计很有冲击力。观众对德尚博那一杆的反应,就体现了它的感染力。我不是说这个洞完美,但它体现了英雄型设计的核心:仍属策略型,只是把难度拉满。

2021年的帕尔默邀请赛,德尚博在第三轮和第四轮选择开球飞跃湖面,直攻果岭的的右侧(图中的红色箭头),两次都是一切一推拿下小鸟

(图/张旭)

英雄型概念由老罗伯特·特伦特·琼斯(Robert Trent Jones Sr.)推广开来。他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最知名的设计师,也擅长自我宣传,他想与二战前设计师区分开,宣称开创了新流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