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场探秘

漫谈球场|细数那些可以倒着打的球场

谈起圣安德鲁斯老球场(The Old Course of St. Andrew Golf Links),高尔夫行业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然而鲜为人知的是,圣安德鲁斯老球场也是可以倒着打球的,只是目前在英国公开赛等重大赛中,老球场采用固定的逆时针打球路线。但是,每年的4月份,有那么一小段时间,提前预定,是可以在老球场顺时针打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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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网络)

上图为现在老球场固定的逆时针击球线路,下图为老球场顺时针倒着打的击球线路。

(图/网络)

老球场里虽然有那么多经典的球洞,但是倒着打的老球场依然很经典。举个例子,最著名的17号洞 –路洞(Road Hole),正常打的时候,它被誉为是高尔夫史上最难的四杆洞之一。

下面两张图是其正常打球顺序的样子:

(图/网络)

(图/网络)

但是当17号洞倒着打,成为2号洞的时候,其依然是一个极具战略性的经典球洞,详见下图。

(图/网络)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一个球场想要正着打,倒着打,一般要求的用地都会比较大。然而,老球场的并排球道、双果岭,使得正反打球都很流畅,只是互换了果岭和球道,从规划的角度来说,这是最节省用地的一种安排。

之所以说老球场伟大,就是因为它身上有着太多值得每一个高尔夫行业人士学习的地方,而且到目前为止,老球场也是为数不多可以倒着打的18洞高尔夫球场。

回到汤姆·多克设计的这座球场,首先有必要了解其设计背景。多克在康奈尔大学就读期间,曾通过奖学金赴苏格兰学习一年,期间在圣安德鲁斯老球场担任了近一年的球童工作。这段经历使他对老球场产生了深厚感情,萌生设计可倒着打球场的想法已经有20多年了。如今这一构想终于实现,选址就在其住所附近。需要说明的是,这确实是全美第一座18洞可以倒着打的球场(美国此前仅有一些可以倒着打的9洞球场,后文将详述)。

建设此类球场需要满足三个关键条件:

下图为总杆为71杆的规划图,最右侧三个红点就是会所出发区。这个项目最初将顺时针击球线路称之为黑场(Black Course),逆时针的击球线路我们称之为红场(Red Course)。18个果岭,要正反都能进攻,那么发球台区域乘以2,大约为36处,因为有些发球台区域是共享了球道区,所以图上并非会有明确的36处发球台。为了便于草坪管理,球道和发球台的草种一样最好,因此设计师选用了细羊茅混播作为发球台和球道草,同时可以让发球台和球道草的剪草高度一致。

(图/Renaissancegolf.com)

首先,“C”型布局。我们可以看到这个方案成一个“C”型,虽然一进一出的球道没有并排连接在一起,但是还是相互靠近,这样也是为了节省用地,同时创造出不同的击球方向。球手正着打,倒着打都会用不同的体验,不会感觉到是在打同一个球场。

其次,果岭变化。是由于球道的角度问题,也使得顺时针、逆时针进攻一个果岭的时候,呈现出来的果岭会有很大的不同,而不简单是180度的攻击角度互换。这就是设计师一直强调果岭设计是这个球场精髓的原因,正着打和倒着打,进攻果岭的角度变化多端,让人难以捉摸,这也是最有趣的部分。

最后,沙坑及微地形的双向兼容会带来不同的挑战性。沙坑不管是位置和角度都得为正反两种打法呈现出不同的战略效果,这也是非常有意思且很困难的一点。还有由于场地本身较为平坦,为了增加击球的多变性,球道里面有很多微地形,将来会呈现出很多不同的击球站姿。同时结合细羊茅球道“又快又硬”草坪质地,最大化的为球手提供击球乐趣。

接下来,我们先看看顺时针击球方向的黑场。从出发区到1号发球台之后,往西北方向进攻1号果岭。然后依次进行下去,最后18号自西往动进攻回到18号果岭,总码数6813码。其中3个五杆洞、11个四杆洞、4个三杆洞。不管是四杆洞还是五杆洞、包括三杆洞,长洞短洞交替变换,既有趣味性,也有挑战性。

(图/Forest Dunes 官网)

而红场的击球方向正好相反,红1号从东往西进攻,最后回到18号。正反两个方向击球,18号果岭都是一样的。但是两个进攻角度有着90度的变化,使得两种击球战略完全不一样。红场的总长也超过了6877码,比黑场略长,但这说明设计师充分考虑了整体性。

(图/Forest Dunes 官网)

再说说说里面的球洞(下图),以黑6号果岭为例。黑6号为短三杆,站在发球台上,果岭呈现出来的效果是横向比较宽,但是纵向很短,要求要打出高抛球且必须要精准,不然打短了进沙坑,打薄了球在果岭停不住。而红12号的果岭虽然与黑6号的果岭是同一个果岭,但是红12号确实一个较短的4杆洞,而且呈现出来的果岭是又窄又深,右侧有三个沙坑,往右打偏了就进沙坑。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我就不一一枚举了,有兴趣可以钻研上面的黑场、红场对比图。

(图/Renaissancegolf.com)

接下来我们说说黄金一代高尔夫球场设计师的那些可以倒着打的球场设计。

看下图的风格,眼尖的或许会认出来这是大名鼎鼎的麦肯兹医生(Alister MacKenzie)的设计风格。没错,这就是麦肯兹医生在1930年为当时阿根廷的大富豪安立奎·安吉雷纳(Enrique Anchorena)设计的EL Boqueron球场,可惜由于种种原因,上个世纪三十年代这个球场并没有建成。

(图/Travel Leisure Golf 杂志,2009年12月)

安立奎的侄子朱伯布勒(Zuberbuhler)1998年要来了这幅总归图的原稿,正巧他本人也是阿根廷赛马俱乐部球场(Jockey Golf Club)的会员(赛马俱乐部球场本身也是麦肯兹医生在上世纪30年设计的)。后来他和朋友想筹集资金建造这座被遗忘的麦肯兹球场,但是一直不顺利。美国南卡罗来纳州的21高尔夫俱乐部,正在谋求复活麦肯兹的这座可以倒着打的球场,目前正在施工中。

(图/21GOLF Club官网)

1929年,汤姆·辛普森(Tom Simpson)和韦瑟德(H.N. Wethered)合著的《高尔夫球场建筑学周边》一书的附录中,汤姆·辛普森提供了一份概念图,3个球洞正好可以正着打、倒着打。他还有一段对于这类设计的思考,限于篇幅内容我就不在这里赘述了。

(图/《高尔夫球场建筑学周边》)

帕尔梅托布拉夫(Palmetto Bluff)是位于美国南卡罗来纳州低地中心地带的一座历史悠久的住宅、私人俱乐部和度假社区,占地 20,000 英亩。2024年开业了一座可以正反打的9洞球场-交叉路口( Crossroads)球场。

下面两张图分别是A和B,正反的线路

(图/Palmetto Bluff官网)

(图/Palmetto Bluff官网)

最后上一份威廉姆·弗林(William Flynn)为洛克菲勒家族一座庄园设计的可以倒着打的9洞球场的设计图。幸运的是,这座球场目前还在。而且还有详细的图纸资料留存。顺时针打一遍,逆时针打一遍刚好是18洞。

1934年底,为弗林支付了200美金的服务费和差旅费之后,弗林做了为期三天的现场勘察。1935年,洛克菲勒家族和弗林签订了球场的初步规划合同,费用为750美金。虽然这个球场项目最终顺利完工,但遗憾的是,喜爱高尔夫运动的老洛克菲勒先生在1937年以98岁高龄辞世,未能亲眼见证这个球场的落成。

(图/《The Nature Faker-William Flynn》)

看看7号洞果岭后的背景,遥想一下洛克菲勒家族当年的辉煌。

(图/《The Nature Faker-William Flynn》)

最后附上7号洞正着和倒着打两种打法的详细设计图纸(见下图)。这些珍贵资料引自韦恩·莫里森(Wayne Morrison)所著的权威著作《The Nature Faker-William Flynn》(中文译名《大自然的模仿者-高尔夫球场设计师威廉姆·弗林作品集》)。这部超过2000页的电子书详尽记录了弗林的经典设计案例,为研究高尔夫球场设计提供了重要参考。

(图/《The Nature Faker-William Flynn》)

参考资料:

[1].《Check out The Loop, Michigan’s reversible golf course》

[2].《北美唯一18洞正反皆可打球场诞生 引发热议》

漫谈观察|老球场,倒着打!

老球场为本次活动特别制作的果岭旗

(图/Amanda)

在研究“倒着打”的顺序之前,我们有必要先搞清“正着打”是怎样的布局。毕竟,一年里近乎99%的时间,来自全球的朝圣者以及大赛转播时的电视观众,都是“正着”感受这里的18洞。

如图所示,老球场坐落在一个狭长的地块上。

第1洞,从位于R&A俱乐部会所楼下开始,沿着右侧一路打出去。当来到地块最顶端的9号洞时,需按逆时针方向转身折返,掉头往回打。打到17号洞,即最著名的“路洞”,就在费尔蒙酒店楼下。接着是举世瞩目的18号洞,跨过著名的斯威尔肯桥(Swilcan Bridge),打回R&A会所旁边的18号洞果岭,由此完成18洞。

倒着打,依旧从R&A会所楼下的第一洞出发。可是,第一洞开球则需打向左侧,即原本17号洞果岭的方向,也就是说,开局就要穿过斯威尔肯桥。

平日17号洞(路洞)的果岭,此时成为“倒着打”的第一洞果岭。随后,从这个洞果岭旁的梯台,打向平日第16洞的果岭方向,那里正是倒着打的第2洞果岭,以此类推,沿着左侧球洞布局的顺序,打到地块尽头。在完成了前九洞之后,按照顺时针方向折返,最终,18号洞的梯台设置在平日1号洞的果岭旁边。不论正着打还是倒着打,18号洞的果岭是同一个,依旧坐落在R&A俱乐部会所旁。

事实上,老球场“倒着打”有着悠久的历史,了解这段故事,恰好可以重新认识老球场的18洞。

众所周知,因为15世纪初首次有文献记载此地进行高尔夫比赛,老球场被视为高尔夫运动的发源地。这里没有设计师,而是由大自然和自由活动的牲畜参与塑造,不知从何时起,渐渐有了一洞一洞的模样。

最初,老球场的“出发洞”和“回程洞”共用果岭和球道。然而,随着高尔夫运动的普及,越来越多的球手在同一洞打球时,常常面临相向而行的情况。1764年,老球场的22个洞,除了第11洞和第22洞之外,其他20个洞,出发和回程依然使用相同的果岭和球道。

曾经倒着打的老球场(图/官网)

那年10月4日,圣安德鲁斯高尔夫球手协会(Society of St Andrews Golfers),即如今广为人知的皇家古老高尔夫俱乐部(Royal & Ancient,简称R&A),决定将这座林克斯球场从22洞缩减为18洞,去程和回程各减少两洞,这些被合并的洞最终形成了今天的第1、2、17和18洞。

自此,老球场成为18洞球场的标准范本。请注意,此时的打球顺序,正是按照顺时针方向,即今日“倒着打”的蓝本。

转眼之间,一个世纪后的1870年,老汤姆·莫里斯(Old Tom Morris)将第1洞和第17洞原本共用的果岭进行了分离,从而确立了今天的18洞布局——包括7个双果岭、4个单果岭,并为我们今天熟知的常规逆时针打球路线奠定了基础。

此后的许多年里,老球场每周交替采用顺时针和逆时针两个方向进行比赛。历史资料显示,1886年的英国业余公开赛,就是在顺时针方向(即如今说的倒着打)的路线上进行的。1904年以后,这种隔周交换击球布局路线的传统取消。到20世纪70年代,仅仅每年冬季的一个月,还能体验古老的路线布局,慢慢地,这一传统逐渐淡出,逆时针路线(即如今的正着打)成为主流。

2024年4月,“老球场,倒着打”首次推出,为期三天,为参与者提供了一次“时光倒流”的宝贵体验。

据了解,这项年度活动,是为了纪念圣安德鲁斯林克斯信托基金会成立50周年,更是为了向老球场的传统致敬。连续两年,活动在全球获得热烈反响。

“倒着打”已经成为每年四月的固定活动(图/官网)

本文作者徐江与主办方代表(图/Keri)

老虎伍兹曾说:“我一直希望有生之年能反打一次老球场。我觉得那一定会非常过瘾。因为我曾经想过,‘这个沙坑为什么要放在这儿?’可当你顺时针倒着打时,一切就都明白了——它正好在线路上,那布置太合理了。能有那么一天倒着打体验,一定会非常有趣。”

不同方向看沙坑,效果完全不同(图/Amanda)

没错,那些全球最具代表性的球洞和老球场最负盛名的沙坑,在反方向下也呈现出全新的面貌。

显然,不是每个球场都能倒着打的。那么,从球场设计的角度看,为何老球场这么神奇?根据徐江的现场观察,以下几个指标最为清晰。

前后九洞球道紧邻,中间没有树木隔离。全场有7个双果岭,14个洞都是共用果岭,只有正着打时的1、9、17、18四个球洞是单果岭。

场地内没有大的起伏。试想,如果球道有巨烈起伏,会造成反向击球时的视线障碍,产生严重盲打。徐江提到,“我体验下来,倒着打时的后九洞,有几个洞遇到一些盲打,但是还好,不太严重。”

灌木丛是老球场的主要障碍之一(图/Amanda)

一些大的沟壑或者水障碍,都属于强制飞跃(forced carry)的障碍。一旦有了这些,可能出现倒着打的时候, 需要击球距离很远才能飞跃障碍,可能由此产生不可打的问题。然而,老球场只有一条小水沟,仅仅对平日路线的1号洞和18号洞有着些许影响。倒着打时,这个水障碍并不会产生不可打的问题。

活动专门准备了倒着打的记分卡和码数本。即便经验丰富的老球童,也要不停查看码数本,标记沙坑位置和码数,因为这与平时的老球场截然不同,对于打球者来说,则更加陌生。

签到时领到特别的记分卡(图/Amanda)

活动专门配备了倒着打的梯台标识,用黑色铁皮制成,颇为醒目。

只有倒着打活动期间才会出现的梯台标识

(图/Amanda)

老球场没有设计师,但老球场却如同一本经典的球场设计教科书,激发着后世每一代高尔夫球场设计师的智慧,从这个大自然的杰作中汲取灵感。

除了那些经典球洞被无数设计师模仿之外,单单“倒着打”的传统,就引得知名设计师尝试与再创造,首当其中的就是当今世界最炙手可热的设计师汤姆·多克(Tom Doak)。

在美国密歇根州的森林沙丘度假村(Forest Dunes),汤姆·多克设计了一个项目,取名“Loop”,通过隔天变换球洞布局线路而构成逆时针和顺时针两个球场,并分别命名为红场和黑场。客人们必须在度假村多住一晚,以体验两种不同球洞布局路线,感受设计师的巧妙心思。

红场与黑场的两种路线(图/来自官网)

在巴哈马,正在新建的一座球场也有类似的构思。这座由小罗伯特·琼斯公司设计的球场,更是通过不同球洞路线的布局和组合,将同样18个果岭串起来,形成丰富的击球方案,妙趣横生。

珍惜每一块土地,赋予高尔夫爱好者更多的变化和乐趣,这正是“老球场,倒着打“的现实意义。

当谈及老球场的设计师是谁,人们会用Mother Nature来形容,意为大自然的产物,更有人怀着感恩之心,说它是上帝赋予高尔夫人最好的礼物。

在老球场上逆向行走(图/Amanda)

如今,当你穿越时空发现老球场倒着打的乐趣时,不禁会感慨“大自然的神奇力量” ,这种神奇,或许真的是造物主的恩赐。

老球场是高尔夫的圣地,是林克斯球场的样本,更是存在了六百多年的活标本。然而,和所有历史遗迹、博古馆等静态标本不同的是,老球场仍以蓬勃的生命力在持续经营着,因此,它的一举一动,都值得我们探究。“倒着打”不止是一项活动,更是一种创举,一种让历史复活,让经典激励后人的奇思妙想。

漫谈观察|在圣安德鲁斯,听老布聊高尔夫!

徐江

《高尔夫漫谈》联合创始人

老布

爱姆伍德学院高尔夫管理教学主任

近几年,可持续发展已经成为全球各个领域的首要议题,可以预见的是,在未来数年,这个话题还将持续。

一说到球场的可持续发展,人们就会想到环保,想到能源,然而,其实这个定义不仅更加广泛,也更加具体。

据老布介绍,R&A所倡导的可持续发展,强调优化高尔夫球场的场地状况,使其与环境、社会和地方经济和谐共存。

究其根本,球场的可持续发展,也必须重视经济的可持续发展,毕竟,球场是一个商业实体。

林克斯最重要的核心是自然。

老布提到两大元素:脚下的土壤头顶的风。不要忘了,高尔夫起源于贫瘠的土地,没人用的土地,但他们天然地具有很好的排水能力,所以才会孕育出坚硬而快速的场地。风,同样协助塑造这样的球场。

在球场上,我们不是要比谁打得远,谁有运气推进,而是要看谁拥有真正的技术控制好球。

有的所谓的林克斯风格球场,看起来被打造得很自然,但是缺乏了以上两种要素,那就不能被成为真正的林克斯。

这座球场不仅要考验击球技巧,还必须要考验球手的策略决断,否则无法长期保持吸引力。

很多人造访老球场,只是为了打卡。去过,仿佛已经达到目的,但在老布看来,那实在有些遗憾,因为仅仅一次,是无法真正理解老球场的精髓,这种精髓就是隐藏的战略性元素。

除了众所周知的所有林克斯要素,老球场还有一个最大的特点,就是巨大的果岭,提供足够多的洞杯位,可以极大丰富每一个洞的击球选择。

在老球场,把球打上果岭,只是完成了战斗的一半,上了果岭,更大的乐趣才刚刚开始。心理、耐心、克制,都会在果岭上受到极大的考验。

这几乎是其他任何球场都无法替代的,老球场,不仅挑战你的身体,更在与你的性格对话。

栏目预告

敬请期待下期视频

漫谈特稿|市场化——中国青少年高尔夫发展的歧途?

2024年10月,总经理联谊会。作为论坛嘉宾,我被问到:“对比一下海外青少年高尔夫,你对中国青少年高尔夫有何看法?” “我感觉很心痛。”我也搞不清自己为何会冒出这么一句。

2025年3月,中高协媒体座谈会,再次提及青少年高尔夫的话题,我依旧情不自禁地表达出那样的感受。

在海外,看到青少年以那么低廉的价格从事高尔夫运动,我的第一感受是羡慕,然而,当我逐步了解中国青少年高尔夫的发展情况,对比之后,不知不觉就感到心痛。

显然,这样的感受和当下亮眼的数据格格不入。大正体育《2024年中国高尔夫球青少年数据简报》显示,2024年青少年球员新增注册人数15548人。较2023年增长12%。2018-2024年累计注册人数141290人,全年举办青少年赛事共计949场。

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下,我所听到的,却是家长们的叫苦不迭,“学球贵,打球贵,比赛贵”,“三贵之下”,为何还能录得大幅的增长,我们的发展模式和海外有何区别,这样的发展模式,弊端和隐患是什么?

爱上高尔夫和旅行,是我的幸运。造访过45个国家和地区,体验了近千家球场,让我得以有幸见识了高尔夫的大千世界。在海外打球,我时常和青少年同组,有时,球会也会安排一些勤工俭学的青少年提供球童服务,此外,通过与会员、球场管理者以及政策制定者的沟通,让我了解到一些海外青少年高尔夫的发展情况。

本文并非什么行业研究报告,只是将所见所闻, 做简单梳理和分析,与国内情况进行大致对比。这种对比,也绝非为了批判而批判,只是希望繁花之下,可以有更多的反思,姑且算作居安思危吧。

2022年6月,美国公开赛期间,在劳力士(Rolex)公司安排下,我代表《高尔夫》杂志参加了一场圆桌访谈,受访者为美国高协(USGA)首席商业运营官(CCO)乔恩·波达尼(Jon Podany)。谈及美国高协推动青少年发展时,他提到:“我们一直在反思,过去20年,我们到底错过了多少个老虎·伍兹?” 

的确,包括美国在内的海外国家,在推广青少年高尔夫的过程中,也面临诸多挑战。高尔夫运动入门难,提高更难,耗时长,节奏慢,加之装备和规则复杂,如何在与其他运动项目的竞争中脱颖而出,博得青少年的青睐,一直困扰着整个行业。而高尔夫行业的可持续发展,需要依赖打球人口的持续增加,青少年高尔夫的战略性地位异常突出

正是基于这种战略地位,海外在青少年发展方面,主动放弃了市场化模式,转而依靠社会公益和全行业补贴作为引领。接下来,我们按照不同阶段,逐个梳理和分析。

这是海外青少年高尔夫发展的起点和重要特点。

一些非营利的公益机构,与高尔夫教练、练习场或球场合作,以极其低廉的价格,为来自各个阶层家庭的青少年,提供高尔夫启蒙课程,一些确有困难的家庭的孩子甚至可以申请免费参加。

在高尔夫的故乡苏格兰,有一家非盈利机构,叫做圣安德鲁斯高尔夫林克斯基金会(St Andrew Golf Links Trust)。2001年开始,主导成立了圣安德鲁斯青少年高尔夫协会,本地青少年可以报名参加,截至2024年,协会拥有注册会员331位。这些孩子,每年接受八节教练课程,每天可以在练习场打90粒球,还可以参加协会组织的各项赛事,全年收费仅为30英磅(约为人民币300元)。

作者徐江采访苏格兰圣安德鲁斯青少年高尔夫协会,高尔夫学院运营主任Rachel Knight

大洋彼岸的美国,也有类似的项目。

1997年,美巡赛(PGA Tour)发起成立了一个公益项目,名为“第一个梯台”(First Tee),致力于推动青少年高尔夫的发展。你猜首任名誉主席是谁?美国前总统老布什。“第一个梯台”面向5到18岁的青少年,以非常低廉的价格提供高尔夫教学和体验课程。例如,在洛杉矶的帕萨迪纳分部,缴纳25美元年费即可成为会员,一个8周教学课程的费用仅为145美元(约为人民币1050元)。2024年,在全美150个分部和6个国际分部,高达310万青少年参与该项目。

(图/First Tee官网)

此外,启蒙阶段,海外很多行业内的机构和个人,不论俱乐部还是教练,也会提供一些针对青少年的超低价格,甚至是免费的启蒙课程。

所有这一切,都是力求帮助不同阶层家庭的孩子可以接触到高尔夫,让更多的青少年跨过门槛。

将受到启蒙的孩子转化为打球人口的过程,极其重要。

在各方努力之下,大量来自社会各阶层的孩子们开始接触到高尔夫,有些孩子产生了兴趣,接下来的学球、练球和下场打球的费用如何呢?依旧远远低于成人市场价格。

公益组织的资助

2006年,一位热爱高尔夫但无力支付果岭费的少年,来到美国圆石滩(Pebble Beach)附近赫赫有名的罂粟山(Poppy Hills)球场打球,他当天的球费由著名的高尔夫教练汤姆·莫顿(Tom Morton)负责承担。自此,由北加州高协创办,叫做“球场上的年轻人”(Youth on Course)的高尔夫公益项目横空出世。18岁以下的青少年只需缴纳20到30美元的年费就成为会员,就有机会享受到合作球场提供的5美元甚至更低的果岭费。截止2025年4月30日,来自美国、加拿大和澳大利亚的2207家球场加入到项目中,项目已拥有259773会员。创办以来,小会员们共完成5美元及以下价格的打球轮数合计为4282250轮。

(图/Youth on Course官网)

全行业补贴

诚然,这个阶段,单靠社会公益资金很难支撑,更大的支持其实来自全行业的补贴。在海外,无论教练学费,练习场费用,乃至下场的果岭费,大都有针对青少年的极其优惠的补贴价。

本人四月到访英格兰的伯纳姆和贝罗高尔夫俱乐部(Burnham & Berrow Golf Club),这座英国及爱尔兰百佳球场,访客打球价格为195英镑,而访客中的青少年的价格为仅为25英镑。

(图/Burnham&Berrow Golf Club 官网)

有人说,这是因为海外球场多,球位不紧张,可以有空闲球位提供给青少年,但事实并非如此。

以著名的大满贯球场多利松(Torry Pines)为例, 这家市政公众球场堪称全美最繁忙的球场之一。2024年,北场完成93932轮,南场完成81835轮。 抢球位的速度,基本可以用秒杀来形容。2025年,非本地访客,不包球车的果岭费为北场194美元,南场306美元。然而,如此享誉国际且繁忙的球场,本地青少年黄昏无限畅打的年卡却只需75美元。

除了大量公众球场,很多私人球会,甚至世界顶级球会,也同样加入到青少年的补贴行列,这种补贴一般以青少年会员的形式呈现。不同于家庭会员中的子女、青少年会员、父母可能不是球会会员,甚至根本不打高尔夫球。

我到访过位于澳大利亚阿德莱德的格兰奇高尔夫俱乐部(The Grange Golf Club), 这家拥有两个18洞球场和顶级练习场设施的俱乐部,因为举办高大上的LIV赛事而名扬四海。作为国际访客,我的果岭费(不含球车)为350澳元,而和我并组的一位高中生,作为球会的青少年会员,每年只需缴纳500澳元(约合人民币2400元)年费,即可以免费无限畅打。后来我了解到,澳洲和英国的大部分私人球会,也都有类似的制度,有些甚至价格更低。

这些球会,无不在牺牲自己昂贵而紧缺的球位,去支持青少年的发展。

不难看出,在海外,整个行业形成了一种不把“青少年高尔夫” 作为一个细分市场去逐利的共识。那么,背后的逻辑呢?

高尔夫行业的可持续发展,并不局限于环保和资源的节约使用,还包括打球人口的可持续增加,如何让更多和更广泛的青少年,从启蒙接触转化为喜爱,是非常关键的一步。要知道,高尔夫和其他运动有个显著不同,它是一项可以伴随一生的运动。如果把青少年价格补贴理解为对全行业对未来的一种投资,背后的逻辑就容易理顺。

经过一段时间的练习,一些孩子展现出天赋和热爱,希望未来走向职业道路。于是,更多和更高水平的训练成为必需,同时还要在全国甚至全球范围参加高水平的青少年比赛。这时,整个家庭的投入会急剧上升,除了财力,还有家长们时间精力的软投入,这样的付出必不可少,这就是老虎·伍兹的父母把房子二次抵押,贷款也要支持孩子的原因。可见,外国家长和我们华人家长一样爱子心切。

这个阶段,海外一些中产阶级的家庭,依旧有机会获得外部支持。一些个人、俱乐部和公益组织,会给予这些有天赋的孩子一些帮助,比如我们熟知的扎克·约翰逊(Zach Johnson),就是依靠自己所在俱乐部的赞助,走上职业之路。

事实上,美国高尔夫大学校队也是一个特殊存在的支持来源。它为校队队员提供高水平的训练设施和比赛机会,有的还提供奖学金。这些孩子在校队为将来职业道路进行磨炼,同时肩负着为学校在NCAA大学联赛中夺得荣誉的使命。

规矩也在与时俱进,皆为帮孩子们一把。2022年1月1日,美国高协实施新版《业余身份认定规则》,业余球员被允许接受一些商家更直接的资助,比如国人熟知的女子华裔高尔夫球星张斯洋(Rose Zhang)、中国小将丁文一等球员,都从中获益。市场化运作,在这个阶段才开始大量介入。

需要注意的是,职业高尔夫,虽然是高尔夫领域中是最醒目的部分,但其在整个高尔夫产业中并没有那么重要,占比低于5%。同样,能够向职业方向发展的青少年人数,在所有从事高尔夫运动的青少年中,占比也是极低的。

金熊尼克劳斯在高中阶段,才在高尔夫和棒球之间做出选择。加里·伍德兰德(Gary Woodland)最初是拿到篮球奖学金进入大学,一年级后才转学进入堪萨斯大学高尔夫校队。是否要把兴趣爱好转为职业发展目标?这是需要家长和孩子们谨慎决策的。

中国青少年高尔夫,正奔跑在市场化的道路上。

整个中国高尔夫产业处于低谷之中,是一种共识。球场数量几近腰斩,打球总人口徘徊不前,国内职业赛事滑落谷底,但是青少年高尔夫异军突起。按照大正体育的数据,14万青少年打球人口,如果保守估计,平均每人每年20000元人民币的高尔夫消费,对应的是一个28亿的市场。而据测算,2024年中国高尔夫市场总规模约为102.6亿。

可见,在中国,青少年高尔夫的确是个巨大的细分市场,整个行业也是以市场化模式,在运作和发展青少年高尔夫。

当我们看到“百万教练”的网络热搜事件,听到很多家长吐槽孩子每年几十万的打球花销时,我们不难得出:青少年高尔夫,在中国已然是一项高攀不起的运动。某城市青少年比赛参赛名单,所属的学校基本都是学费不菲的私立学校和国际学校,这也从侧面验证上述的判断。

需求端——旺盛

我们是一个极端重视青少年教育的社会,小朋友刚刚摸杆接触,一些家长们就把高考单招、爬藤(被美国常青藤大学校队录取),甚至转职业,作为奋斗目标。为了达到这样远大的目标,肯定需要非常大的投入。

最好的装备,最贵的教练和练习设施,大量的训练时间和下场实践,当然也伴随着家长们投入的大量精力和时间,甚至是放弃自身工作事业的巨大软投入。 

本该是个兴趣爱好,起步阶段就陷入高投入,带有明显的超前消费和过度消费的性质,这种高投入,中产家庭已然无力负担,大量本有机会爱上高尔夫的孩子,自动选择远离这项运动。

供给端——短缺

面对这样经过市场化模式筛选淘汰而保留下来的强劲需求,供给方面也会利用市场化的原则去配置。

虽然中国高协累计发放了10000张以上教练证,但是符合家长们培养孩子目标所需的顶级教练,少之又少,尤其最近几年,一些外教因为各种原因离开中国。所以,当听到百万教练的故事,我们虽无法知晓课程权益的细节,但价格是当初双方自愿约定的,对这个价格本身的真实性似乎没有人质疑,双方只是围绕提供服务内容展开争议。

此外,站在练习场和球场一方思考,政策原因导致供给非常紧缺,更重要的是,当这些孩子可以负担起几十万上百万的教练费,可以飞到韩国定制球杆,作为球位稀缺、经营压力很大的场地方面,似乎没有理由给予青少年球员优惠的打球价格。

市场化原则下,供给和需求之间的勾兑,最后形成令人瞠目结舌的价格。

近些年,国内职业赛事始终低迷。

虽然没有透明且准确的数据,但坊间流传,中高协从青少年赛事收取的赛事服务费用总额,竟然超过从职业赛事收取的总额。而中高协还肩负发展职业巡回赛的职责,并且直接深度参与。这就必然会引发外界质疑猜测,靠推断得出结论:青少年业余赛事在补贴成人职业赛事。相比之下,美国高协(USGA)是用其经营美国公开赛(US Open)的盈利,加上300万人使用差点系统的付费,去补贴、发展包括青少年在内的业余高尔夫。

当然,将中国高协和美国高协做简单对比是不公平的。包括高尔夫运动在内,中国的体育项目管理,除了发展这项运动之外,还要背负考核运动成绩所带来的无形压力,尤以奥运成绩为重,而美国高协是没有这样KPI业绩考核指标的。 

但是,要知道,职业巡回赛是一个高度市场化运作的产品,海外大都由专业运营机构负责,并且经营风险极大。同时,也应该看到,像澳大利亚、泰国等并没有发达职业联赛的国家,依旧可以不断涌现出优秀的职业球手。

而如今,或主动,或被动,中高协成为了市场化运作的参与者,并深陷其中,无论是初衷还是苦衷,都值得思考和商榷。

学习国外,由公益机构介入?行不通。

因为是以市场化模式运作,这个细分行业链条上的各个参与者,没有理由给予青少年低于市场价格的补贴,一些公益组织很难找到理由去介入到这个市场链条里。而我们之前提到的海外公益机构的项目,比First Tee、Youth on Course等,也需要通过自身补贴和行业各个环节(教练、练习场、球场)共同让利,才得以成功实施,这也是国内部分青少年高尔夫公益项目陷入孤军奋战、举步维艰的原因。

青少年发展的亮眼数据,似乎证明了市场化模式是成功的,那么市场永远是正确的吗?这样的发展模式,会对未来中国高尔夫发展,造成何种影响?

1.何谈大众高尔夫?

让高尔夫走出高净值人群的圈层,走向大众化,是中国高尔夫的一条必经之路。然而,青少年高尔夫人口不能出圈,不能延伸到中产家庭,没有最贵,只有更贵,高尔夫的大众化从何谈起?

2.奥运成绩?

我们是一个拥有奥运情结的国家。奥运的优异成绩,不只是大会堂表彰大会,合影时能否站到前排的问题。试想,如果林希妤或殷若宁可以在巴黎夺冠,中国代表团可以凭此增加金牌总数,进而超过美国,那又会产生什么样的效果?奥运金牌,可以赢得政府政策的更多支持,使这项运动在社会中的美誉度提升,以期吸引更多民众关注。

(图/奥林匹克官网)

然而,竞技体育有其自身规律,尤其是这种在全球非常普及的大众化运动项目。纵观职业高尔夫排名靠前的选手,大部分球员的原生家庭是中产甚至工薪阶层,比如老虎·伍兹、小麦、舍夫勒。当下的海外,是在包括中产家庭在内的各个阶层的众多孩子中选材培养,而我们的青少年打球人口,则是固守在高净值家庭的狭小范畴里。

输在起跑线的,是我们。

近段时间,我们也看到了一些积极的变化。

包括广州风神在内的一些球会,积极推动青少年高尔夫,组织青少年高尔夫球队,包括会员子女球队和外部社会上青少年组成的球队。

(图/广州风神球会)

中高协4月21日发布通知,将对“政策性青少年高尔夫赛事”进行赛事服务费减免。

香港The Spin体育教育基金在珠海举办公益青少年赛事,让孩子们在五一假期,不耽误学业的情况下,以低廉的价格参加赛事。

(图/香港The Spin体育教育基金)

行业经营者,行业政策制定者,公益组织都有一些行动,但是,破局的关键依旧是:

青少年高尔夫,我们到底应该选择什么样的发展模式。

曾经站在十字路口的海外国家,不约而同地放弃了市场化模式,转而以社会公益和全行业补贴作为引领,尤其是在启蒙和兴趣培养两个重要阶段。

而我们则是在市场化的道路上狂奔。一项有益于青少年身心健康的运动,价格的高墙把绝大多数孩子挡在了门外。虽然青少年高尔夫球员总数在增长,但依旧局限于高净值家庭狭小的圈层,伴随着价格的不断推升,这样的圈层可能会更加狭窄。

市场化的发展模式,会把中国青少年高尔夫,甚至中国高尔夫带向何处,发人深省。

文章参考资料:

1. www.firstee.org

2. www.youthoncourse.org

3. www.ngf.org

4. 《2025-2031年中国高尔夫市场前景研究与未来预测报告》产业研究报告网

5.大正体育《2024年中国高尔夫球青少年数据简报》

作者简介:徐 江

资深高尔夫爱好者,2022年2月至今,已造访23个国家,曾作为特邀记者采访6场高尔夫大满贯赛。美国《高尔夫》杂志2023世界百佳榜单已打球场97个。

漫谈球场|从圣安德鲁斯到奥古斯塔

奥古斯塔国家高尔夫俱乐部

(图源/Masters官网 制图/张旭)

球场设计师、本文作者/张旭

2025年4月,我有幸代表《高尔夫漫谈》前往奥古斯塔,报道第89届大师赛(The Masters)。

4月5日,我第一次走进奥古斯塔球场,除了美轮美奂,让我感觉如同步入圣殿一般。

在1号洞和10号洞,球场完美地展现了设计师麦肯兹的拿手好戏——视觉差设计,准确地说,是通过巧妙的地形设计,让球道沙坑和果岭沙坑,从远处看起来连成一片,给人极强的压迫感。

特别让我着迷,让我觉得始终看不够的,就是奥古斯塔起伏多变的果岭,以及球道上、果岭旁的那些隆起,可以说是大起伏中的微地形。这些隆起的草坡,往往精巧地布置于球道的理想落球区或者果岭边周边的关键区域。

很多球洞,根据比赛期间旗位设置的不同,顶级球员制定的进攻策略完全不同。尤其吸引我的竟然是全场最短的四杆洞——3号洞,只有350码。大部分球员可以开球到果岭前,但也有球员选择开球260-270码,然后第二杆再进攻。两种打法,各有成功抓下小鸟的,也各有吞下博忌的情况。而麦克罗伊在赛后采访时说到,决赛轮最重要的一杆就是这个洞的第二杆,他第二杆切球到斜坡,一个弹跳,小球滚到旗杆边,成功拿下小鸟。

3号洞果岭前后的起伏(图/Masters官网)

回国后,我的脑海中不时浮现出奥古斯塔球场的精彩之处。

它如此不同。比起美国传统的顶级球场,例如今年美国公开赛举办场地奥克芒乡村俱乐部(Oakmont Country Club),还有松树谷球场(Pine Valley),奥古斯塔如同走到了另一个极端。这就促使我想搞清楚,奥古斯塔球场最初的设计,到后面无数次的改造,其贯穿始终的理念是什么?它的DNA究竟来自哪里?这便是我写这篇文章的初衷。

一座是崎岖不平、荒凉无树、历史悠久的林克斯鼻祖,一座是丘陵起伏,松树参天,鲜花盛开的高尔夫圣殿,除了两者都是高尔夫四大满贯的举办场地之外,大家很难将圣安德鲁斯老球场与奥古斯塔国家俱乐部联想在一起。

圣安德鲁斯老球场(图/Getty Images)

在上一篇漫谈球场的文章——《奥古斯塔的演变》中,我提到,“在设计奥古斯塔球场时,麦肯兹和琼斯深受圣安德鲁斯老球场(St. Andrews Old Course)的启发,他们希望创造一座能够体现老球场战略精髓的内陆林克斯球场(Inland links)。”

为什么会是圣安德鲁斯的老球场?奥古斯塔和圣安又有着怎样的联系?我在2025大师赛期间,我始终带着这个疑问,并试图找到答案。

阿利斯特·麦肯兹生前未能出版的遗作《圣安德鲁斯的精神》(The Spirit of St Andrews)的书名中,我们便可得知他对圣安德鲁斯老球场的崇敬与喜爱。同时,他在书中提到,1926年,他受邀为圣安德鲁斯老球场绘制一份球场地图,他在书中提到:“尽管我原以为自己非常熟悉这座球场,但完成这项任务还是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事实上,我发现,我对这座球场的了解非常浅薄,在制作球场地图的过程中,我不断意识到各种设计的微妙之处,这总是让我惊叹不已。”

麦肯兹绘制的老球场地图(图片来自网络)

那么老球场吸引麦肯兹的都有那些地方呢?麦肯兹的总结大致如下:

1. 拥有丰富的战略性挑战,即球道宽阔,球员有多种击球策略可供选择;

2. 球道地形起伏多变,没有一块平地,提供了有着长久的击球乐趣和多变的击球体验;

3. 果岭面积巨大,里面的起伏丰富,不同的比赛旗位,可以倒推出不同的击球策略;

4. 许多球洞之间没有清晰的界限,职业球员拥有各种救球的机会,即使普通的球员也不会有丢球的烦恼;

5. 看似球道无比宽阔,但要打出好成绩,理想的落球区却非常小;

6. 沙坑的布置看似随意,但却恰到好处,极具考验。

奥古斯塔国家俱乐部的创始人鲍比·琼斯,他与圣安德鲁斯老球场的故事可以用“不打不相识“来形容。

1921年,19岁的鲍比·琼斯前往圣安德鲁斯参加当年的英国公开赛,那一年,年仅19岁的他,天赋异禀,但脾气火爆。

圣安德鲁斯老球场布局看似简单,球道宽阔,但起伏多变,完全不同于美国同时期的球场。琼斯打得非常挣扎,他在第三轮中,自己的球落在11号洞著名的希尔沙坑(Hill Bunker)——在那里,他打了4杆没能脱困,情绪彻底爆发,于是愤怒地撕掉了记分卡,被取消了比赛资格。虽然后来他也打了第四轮,但他坚定地表示自己不喜欢老球场,称老球场是他打过的“最不公平且最差的球场之一”。

六年后的1927年,英国公开赛在老球场举办,鲍比·琼斯整周都保持着出色的状态,最终以285杆,-7的成绩结束比赛。1930年,鲍比·琼斯又在圣安德鲁斯赢得了当年的英国业余公开赛,完成了一人蝉联当年“四大满贯(英国公开赛、美国公开赛、英国业余公开赛、美国业余公开赛)”的壮举。后来他感慨道:“我越是钻研圣安德鲁斯老球场,就越是热爱它;而越是热爱它,就越想深入钻研。”

时间来到1931年,当鲍比·琼斯和麦肯兹联手打造他们“理想的内陆球场“时,麦肯兹说到他们二人最初的构想如下:

1.设计建造一座伟大的球场,必须让尽可能多的人感到愉悦。

2.这座球场不仅要考验击球技巧,还必须要考验球手的策略决断,否则无法长期保持吸引力。

3.这座球场必须能够给普通的高尔夫球手公平的机会,同时又能让那些追求低于标准杆成绩的球手面临极限的挑战。

4.所有的自然美景应尽量保留,自然障碍应被充分利用,人工建造的痕迹,应该降到最低。

麦肯兹当时说,或许有人会质疑他们能否建造出一座受人人喜欢的球场,他会回应道:苏格兰圣安德鲁斯老球场几乎达到了这种理想状态。

而鲍比·琼斯后来是这样描述他们简单而明确的设计目标:开球第一杆打得越好,第二杆获得的奖励就越多奖励会是以下四种情况之一:1)更好地观察果岭;2)在斜坡站位上,有着更容易的角度进攻果岭;3)可以绕开障碍直攻果岭;4)优秀的开球在落地后会有着更好的弹跳奖励。

琼斯说道:“一座按照这些原则建造的球场,必定充满趣味性,因为它会根据球手的能力,提供多种挑战与尝试。它永远不会让高尔夫初学者感到绝望,也不会让高手感到乏味或失去兴趣。而且,正如圣安德鲁斯老球场一样,这样的球场会随着球手的不断学习和比赛,变得越来越令人着迷。”

到这里,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鲍比·琼斯和麦肯兹都把圣安德鲁斯老球场作为他们的理想球场。

1932年,当球场接近完工时,麦肯兹一份介绍球场设计的文件中,提到了以下几个球洞是直接受到了圣安德鲁斯老球场的启发。

奥古斯塔4号洞——圣安老球场11号洞

奥古斯塔4号洞与老球场11号洞直观对比

(制图/张旭)

奥古斯塔5号洞——圣安老球场17号洞

奥古斯塔5号洞与老球场17号洞直观对比

(制图/张旭)


奥古斯塔7号洞——圣安老球场18号洞

奥古斯塔14号洞——圣安老球场6号洞

奥古斯塔17号洞——圣安老球场14号洞

鲍比·琼斯后来说,奥古斯塔的350码的3号洞,就是对圣安德鲁斯老球场12洞的致敬。

麦肯兹和琼斯都强调:在奥古斯塔,他们努力打造出18个理想球洞——不是对经典球洞的简单复制,而是提炼了击球策略的精髓,同时结合地形的自然特点创造出的独特设计,并希望他们创造出来的这些球洞,具备其独特性,将来可以成为经典。

在上篇《奥古斯塔演变》的文章中,我们提到了奥古斯塔球场虽然经历了无数设计师的改造,但其与圣安德鲁斯老球场的共通理念,却传承延续了下来。具体内容如下。

1. 从击球的自由度来说,二者都属于策略性设计。两座球场都有无比宽阔的球道,球手可以自由选择进攻角度和打法。但同时,看似宽阔的球道,理想的落球区却非常狭窄,要求球手能打出精准的击球。

2. 老球场的地形起伏崎岖不平,浑然天成。但奥古斯塔球场在大起伏的丘陵地形中,依然设计了出很多精妙的微地形。而且这些微地形只位于球洞的关键区域,影响着球手的击球策略和站位。这一点也与老球场特点一脉相承。

3. 果岭设计,老球场都是巨型果岭,起伏复杂;奥古斯塔的果岭面积也大,起伏流畅,比赛期间又硬又快,与果岭周边斜坡的短草区合力构成威胁。

奥古斯塔14号洞果岭的起伏(图/Masters官网)

4. 球洞设计精彩,极具策略性,球员可以根据比赛期间的洞杯位置,结合自身击球的特点,制定不同的进攻策略。

5. 沙坑布置。老球场的沙坑分布隐蔽,随机性强,靠策略躲避;奥古斯塔只有22个沙坑(目前也只有44个沙坑),布局精准,鼓励聪明的选择。

6. 其他障碍。两个球场基本没有长草区,惩罚性障碍较少。比如,老球场除了有一些零星灌木丛之外,只有两个洞受到水障碍影响,奥古斯塔前九洞就没有水障碍。


可以说,以上的这些特点,不仅造就了奥古斯塔球场,也造就了大师赛的传奇,使其成为四大满贯中虽然最年轻,却最具观赏性的大满贯赛事。

11号洞果岭前两个隆起非常巧妙

(图/Masters官网)

“阿门角”11到13号洞,是比赛最容易出现大起大落的精彩所在。此外,后九洞的设计也充满了变数和戏剧性,经常使得比赛到最后一洞才决出胜负,创造出犹如戏剧高潮的剧情效果。

提炼奥古斯塔的精髓,没有什么比一代天才鲍比·琼斯的话更贴切的了。因为他的愿望,在近一个世纪后,近乎完美地实现了。

“我们希望奥古斯塔球场成为一个变化无穷的球场,使得每一轮比赛都与众不同;一个心思敏锐的球手,总能发现全新的方式去应对其中细腻的挑战。就像圣安德鲁斯老球场一样,它永远不会变得无趣和机械,而是始终奖励那些拥有想象力、勇气与智慧的人。”

参考资料:

1. Alister Mackenzie’s Masterpiece The Augusta National Golf Club, Stan Byrdy

2. The Spirit of St. Andrews, Alister Mackenzie

3. Golf Is My Game, Bobby Jones

4. The Making of The Masters, David Ow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