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特·戴伊:特立独行的球场设计大师

在高尔夫球场设计史上,皮特·戴伊(Pete Dye)拥有独树一帜且成就斐然的传奇地位。本期节目,我们将深度解读他的设计哲学与职业生涯,邀请到的嘉宾是拉夫高尔夫设计公司首席设计师斯科特·谢尔曼(Scott Sherman)。去年,斯科特及其团队完成了戴伊经典作品——海港城林克斯球场(Harbour Town Links)的大型修复工程,与此同时还在推进TPC锯齿草球场(TPC Sawgrass Stadium Course)为期多年的翻新改造。

皮特·戴伊夫妇

(图/www.frenchlick.com 官网)

为什么高尔夫球场设计爱好者如此推崇皮特·戴伊?

只要你关注高尔夫圈内对球场设计的讨论,可能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一群人一边批评某些球场无视自然地形、对普通球友难度设置过高、种树太密、球道过窄缺乏战术角度或是过度依赖水障碍设计,一边将皮特·戴伊奉为伟大的设计师。

有意思的点在于戴伊设计的球场恰恰具备他们经常吐槽的所有特点:水多、球道窄、树木茂密、对普通球手极具挑战。只要打过戴伊的球场就会发现,他并不刻意追求自然主义的建造风格。

为什么那些看似会批评他的人,却如此推崇戴伊?我认为主要有三个原因。

1960年代初,戴伊与妻子爱丽丝前往苏格兰研习经典林克斯球场。在那个年代,设计师专程赴苏格兰朝圣,本身就是一件极罕见的事。当戴伊归来时,他掌握了一套许多美国设计师不具备的知识体系。

但他并非简单地复制苏格兰林克斯,而是以极具趣味且独创的方式重新诠释。最经典的例子:他大量打造壶型沙坑,并用木质挡板(通常由铁路枕木制成)标示障碍区;同时对果岭起伏造型进行了大胆尝试。他捕捉到了林克斯球场那种粗犷、不规则的野性,却不是生硬照搬,他巧妙运用不同的草种、不同沙坑沙,在他设计的球场上塑造出多样的地表肌理。

苏格兰回来皮特戴伊夫妇打造的

Crooked Stick 6号果岭

(图/The Fried Egg)

简而言之,苏格兰之行后,戴伊为美国高尔夫球场设计重新注入了一股野性,其作品与当时任何在建球场都截然不同。

皮特·戴伊是个特立独行的人,他渴望与众不同。就在他设计海港城球场的同时,罗伯特·特伦特·琼斯(Robert Trent Jones)设计的帕尔梅托沙丘(Palmetto Dunes)球场也在同一个岛上施工。彼时琼斯堪称高尔夫球场设计行业的主导者,所有人都在模仿他的风格,但戴伊暗自思忖要做与之完全相反的事情。

他在自传《把我埋在壶形沙坑里》一书中写道:

“当我看着大型机械开凿出长发球台、巨型沙坑和宽阔果岭时,我不禁思考:如何设计出与琼斯风格截然不同的球场?不知不觉间,设计中小型果岭和低矮球场的概念便浮现在我的脑海中。与长发球台、蜿蜒球道和抬高的宽阔果岭相反,我刻意选择了设计多组旗位、需要精准击球的小到中型果岭、起伏的球道、漫长的废弃沙坑(waste bunker),以及陡峭突起的沙坑。”

《Bury Me in a Pot Bunker》特别版封面

(图/Amazon)

换句话说,戴伊在海港城项目上故意反其道而行之。他思考问题时更像一位艺术家,而非商人或度假村开发团队的一员。这正是高尔夫发烧友们真正欣赏他的地方。

海港城林克斯球场第18洞

(图/The Fried Egg)

当然,戴伊在追求新颖时偶尔也会过火。一个典型例子是他在印第安纳州的French Lick建造的“火山沙坑”——虽然独特且令人难忘,也有人喜欢,但我觉得它们相当荒谬,后期维护既不方便也不省钱。

French Lick 的火山沙坑

(图/Evan_Schiller管推)

即便如此,我依然欣赏戴伊敢于尝试的魄力。他的失误与佳作都源于同一种初心:愿意突破框架、坚持实验创新。在这个人人求稳妥、不敢冒险的行业里,这份特质格外可贵。

任何人都能设计出让球手打出高杆数的球场,但要在严苛考验的同时,让球场既令人愉悦又引人入胜,则需要真正的巧思与技艺——而戴伊不止一次做到了。

TPC锯齿草体育馆球场16号果岭

(图/The Fried Egg)

TPC锯齿草体育馆球场(TPC Sawgrass Stadium Course)或许是最好的例证。当戴伊设计这座球场时,他的任务是打造世界上最难的高尔夫球场。通常这种硬性要求,最后只会做出毫无趣味的虐人场地。但体育馆球场经受住了时间的考验。一个重要原因在于:这些球洞不仅惩罚失误击球,还能考验球员的决策能力和风险承受力。

当戴伊开始职业生涯时,罗伯特·特伦特·琼斯正把高尔夫球场设计变成一份办公室伏案工作:绘制图纸,然后交给建筑公司(通常是他自己的)。这套模式让琼斯可以快速规模化扩张,在全球设计出大量的球场。

戴伊不走这条路。他向来不喜欢死板的正式图纸,更喜欢拿着铁锹和推土机在实地推敲方案。他极度注重协作共创,妻子爱丽丝是他最信任的设计顾问,在戴伊的每个项目中都做出了关键的贡献。

戴伊的球场是边建造、边打磨、边成型的,这种做法赋予他的作品一种手工雕琢的质感——虽然都是人工修建,但整体造型精雕细琢、处处用心、独具个性。在戴伊的经典球场里,你很难看到千篇一律的元素,他的设计特征丰富多变且不拘一格。

French Lick 唯一的一张草图

(图/French Lick Resort脸书页面)

这种迷人的独特感,我认为源于他亲力亲为的匠人式理念,而这种方法最终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他就像一位NFL传奇主帅,带出了一大批优秀后辈:比尔·库尔(Bill Coore)、汤姆·多克(Tom Doak)、罗德·惠特曼(Rod Whitman)、吉姆·乌尔比纳(Jim Urbina)、蒂姆·利迪(Tim Liddy)、鲍比·韦德(Bobby Weed)等都曾经为他工作过。这些人又带出了更多新生代设计师,他们将定义下一个时代的球场设计。或许他们设计的风格与戴伊大相径庭,但设计手法与底层逻辑早已融入骨子里。

接下来,我将邀请斯科特·谢尔曼加入讨论。

斯科特,你早年在戴伊公司工作,还能想起哪些关于皮特·戴伊球场施工建造的趣闻或往事吗?

我当时身兼设计助理和施工主管双重角色。一开始就被直接派往工地一线,前辈们告诉我:你必须从零开始学球场是怎么一锹一铲建出来的。这段历练,直到今天依然让我受益匪浅。

戴伊更愿意称自己是“球场建造者”,而非单纯的设计师,他也很少用“高尔夫球场设计大师”这种头衔。我们那一代人学的都是实地建造球场,直到现在也依然坚守这套做法。当然我们现在也用AutoCAD、画施工图纸、走审批流程。

当我们建造高尔夫球场时,是边施工、边塑形、边呈现场地本身的特质。我们会因地制宜,适度顺势而为,有时也主动塑造地形、贯彻设计意图。但归根结底,我们的核心身份首先是球场建造者——这就是我的成长之路。


以下五座球场均为公众球场,大家都可以订场体验。

01 呼啸峡球场

Whistling Straits,Straits Course

戴伊将平坦的湖岸地貌修整为阶梯状,创造了近1000个沙坑,那些人工打造的沙丘仿佛已存在数百年。如大海般的湖岸、羊茅草覆盖的沙丘、放眼望去尽是沙坑,视觉冲击力惊人。前后九洞呈“8”字形布局,沿着两英里的湖岸排布。这座球场是建造与设计的杰作,既能举办大型锦标赛,又能吸引普通球手前来体验。

呼啸峡球场前后九洞分别是绕8字的布局

(图/球场官网)

(图/The Fried Egg)

02 基洼岛海洋球场

The Ocean Course at Kiawah Island

专为举办1991年莱德杯而设计建造,拥有悠久的锦标赛历史。惩罚性的设计、持续不断的强风以及巧妙的视觉错觉,对世界顶级球员构成了严峻考验。球场建于沙地和沼泽地之上,几乎每个球洞都能欣赏到水景,让球员沉浸在大西洋中部海岸线的自然风光之中。

(图/The Fried Egg)

03 TPC锯齿草体育馆球场

TPC Sawgrass Stadium Course

作为每年球员锦标赛的举办地,这座球场旨在给顶尖职业球手带来挑战。戴伊将一片平坦的沼泽森林改造成了首个“体育场式”高尔夫球场,让无数球员折戟沉沙的岛果岭就出自于此。

(图/The Fried Egg)

04 海港城林克斯

Harbour Town Golf Links

在如今设计风格宏大张扬的时代,海港城最引人注目的特点恰恰是它的低调内敛。这里是每年PGA传承锦标赛的举办地,球场总长也不过刚刚7000码,球洞设计丰富多样,为众多职业球员所喜爱。尤其是在果岭及其周边区域,设计精巧,各具特色。

(图/The Fried Egg)

05 犬牙球场

Teeth of the Dog

从崎岖的海岸线和珊瑚礁中雕琢而出,这座球场为加勒比海地区的高尔夫设计树立了新标杆。七个气势磅礴的球洞依偎在加勒比海碧波荡漾的海岸线上,镶嵌于嶙峋的珊瑚礁之中,令人心潮澎湃。戴伊曾戏称自己是球场的“联合设计师”,以此向上帝致敬:“我设计了11个球洞,上帝创造了7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