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星光璀璨的高尔夫球场设计历史长河中,塞斯·雷诺(Seth Raynor)无疑是最具传奇色彩的一颗明星。

Seth Raynor的画像
(图/The Fried Egg)
雷诺34岁才机缘巧合进入高尔夫球场设计建造领域,当时的他甚至根本不会打高尔夫;40岁时,他开始独立设计球场;51岁英年早逝,为世人留下了数十座经典名作。
提及塞斯·雷诺,人们脑海中浮现的唯有“模板洞(Template Holes)的推广者”这一印象,他的锋芒常常被其恩师C.B.麦克唐纳(C.B. Macdonald)的光环所掩盖。
雷诺对于高尔夫球场设计与建造历史的深远贡献一直被严重低估。直到近些年,随着全球高尔夫业界对“黄金时代”经典作品的修复与再审视,雷诺真正的历史价值才逐渐凸显。
文:徐江
编辑:Daisy
一、高尔夫门外汉的跨界机缘
塞斯·雷诺1874年出生于美国纽约州,就读于普林斯顿大学,后来成为一名严谨的测量师与土木工程师。在他人生的前三十三年里,生活与高尔夫毫无交集。


普林斯顿时期的雷纳和中年雷纳
(图/The Fried Egg)
命运的转折点出现在1908年。当时,被称为“美国高尔夫球场设计之父”的C.B.麦克唐纳正在筹建一座划时代的球场——美国国家林克斯(National Golf Links of America,简称 NGLA),现场的测量工作由雷诺负责。


“美国高尔夫球场设计之父”的C.B.麦克唐纳
(图/The Fried Egg)
两人一见如故,麦克唐纳敏锐地发现了雷诺身上罕见的工程天赋,便邀请他参加NGLA 的工程建设。麦克唐纳日后曾半开玩笑地回忆道:“当时的雷诺根本不会打球,他甚至连网球和高尔夫球都分不清。”
而就是这样一位连球都不会打的门外汉,肩负起了建造美国高尔夫史上著名的策略性球场的重任。
当时的麦克唐纳刚刚结束欧洲考察,受20世纪初英国“策略性球场设计思潮”的影响,他带回了圣安德鲁斯老球场(St Andrews Old Course)、北伯威克(North Berwick)等理想名洞(Ideal Holes)的球道图和测绘图,决心在纽约长岛的土地上复刻这些经典,建一座策略性堪比英伦古典林克斯的球场。


1910年代测量的Eden和Redan球洞
(图/Alec Bauer的《Hazard》一书)
对于从未亲眼见过这些经典名洞的雷诺来说,这几乎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然而,凭着极其严谨的工程思维、极具天赋的空间想象力和对地形高程的精准把控,雷诺仅仅依靠图纸和数据,就在长岛的土地上惊人地塑造出了 雷丹(Redan)、短洞(Short)、伊甸(Eden)、比亚里茨(Biarritz)、阿尔卑斯(Alps)以及路洞(Road Hole)等经典名洞,被后世统称为“模板洞”。

美国国家林克斯球场
(图/The Fried Egg)

美国国家林克斯球场的伊甸洞(Eden)
(图/The Fried Egg)
在工程技术和机械设备极其落后的20世纪初,麦克唐纳提出了一个极其疯狂的构想,而雷诺用他天才般的工程艺术将其变成了现实。NGLA 的成功不仅震动了高尔夫界,也正式开启了美国高尔夫球场设计的新纪元。
二、亦师亦友:绅士间的合作情谊
NGLA 的巨大成功,开启了麦克唐纳与雷诺长达十余年的黄金合作周期。性格低调谦逊的雷诺始终敬麦克唐纳为恩师与伯乐,而向来以苛刻、追求完美著称的麦克唐纳,则将雷诺视为不可或缺的合伙人。

现存唯一的一张雷纳与麦克唐纳的合照
(图/theaposition.com)
麦克唐纳一生设计和建造的球场仅有20多座,其中绝大多数是与雷诺合作完成的。诸如 派平岩(Piping Rock)、绿蔷薇(The Greenbrier)、沉睡谷(Sleepy Hollow)以及圣路易斯乡村俱乐部(St. Louis CC)等鼎鼎大名的作品,无一不是两人智识与技术的结晶。
在二人合作的所有项目中,位于长岛的丽都高尔夫俱乐部(The Lido Golf Club)堪称继 NGLA 之后的又一座里程碑式的设计作品。
丽都球场的原始选址只能用噩梦形容:那是一片异常平坦、毫无起伏且常年淹水的盐碱沼泽与海滩沙洲。面对这样一块在当时被认为不可能建造球场的“废地”,雷诺做出了震撼性的工程创举——动用大型水力泵沙船(Hydraulic Dredges),从海峡底部抽取了200多万立方码的泥沙土方填平沼泽,强行在平地上堆塑出高达40英尺的丘陵、沙丘以及起伏精妙的果岭表面。

1940年的Lido航拍图
(图/网络)

如今在威斯康星州沙谷度假村复原的Lido
(图/USGA官网)
丽都的问世,开创了高尔夫球场建造史上“人造球场”的先河。它向世人证明:即使在毫无地形基础的荒废土地上,依靠精湛的现代工程与策略设计,同样能够凭空创造出一座世界顶级球场。丽都球场也成为了依靠重型机械大体量改造地形(Earth-moving Architecture)的开山鼻祖。
正当师徒二人的合作步入巅峰之际,麦克唐纳却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决定——他极力鼓励雷诺“单飞”,独立承接设计项目。
麦克唐纳做出这一决定有着双重考量:一方面,他发现雷诺凭借惊人的学习能力,已然从一名单纯的工程师蜕变成为一名功底深厚、独当一面的优秀设计师;另一方面,与麦克唐纳的个人财富与价值观密切相关。
麦克唐纳是活跃于芝加哥与华尔街金融圈的极具影响力的成功人士,更是1894年成立的美国高尔夫协会(简称USGA)的核心创始人之一,出任首任副主席。作为一名顶尖的业余高手,他曾夺得首届美国业余锦标赛冠军。 他恪守传统的“绅士业余主义”(Gentleman Amateurism),认为在高尔夫领域收取报酬有违绅士精神。因此,他在设计球场时往往只象征性地收取“1美元”的费用。
然而,麦克唐纳非常清楚,雷诺需要这份事业养家糊口,他不想将自己的生活方式强加于合作者,于是极力推动雷诺自立门户。
1914年,雷诺正式独立执业,但师徒二人的合作从未中断。1920年代,他们共同完成了芝加哥高尔夫俱乐部的重新设计、耶鲁大学球场(Yale Golf Course)以及百慕大Mid Ocean俱乐部等旷世名作。在对外宣传时,谦逊的雷诺总是习惯性地将功劳归于恩师,称这些球场都是麦克唐纳的作品;但后世严谨的史料研究证明,雷诺在这些项目中的贡献举足轻重,至少配得上联合署名。

芝加哥高尔夫俱乐部航拍图
(图/The Fried Egg)

Mid Ocean俱乐部航拍图
(图/The Fried Egg)
与高尔夫设计界屡见不鲜的师徒、父子、兄弟反目成仇的剧情相比,麦克唐纳与雷诺之间的彼此成就与相互推崇,堪称高尔夫建筑史上一段难能可贵的绅士佳话。
三、璀璨却戛然而止的传奇
雷诺独立执业初期,恰逢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整个高尔夫建造行业一度陷入低谷。战后,全球高尔夫建设的热潮迅速从欧洲转向美国,雷诺的设计事业也在1921年至1926年间迎来了井喷式的爆发。
只可惜,天妒英才。1926年1月,雷诺在佛罗里达不幸罹患重症肺炎去世,年仅51岁。噩耗震动了整个高尔夫界,恩师麦克唐纳在悼词中痛心疾首地写道:“雷诺的离去是整个社会的巨大损失,对我而言,更是一份无法估量的伤痛。”
雷诺英年早逝时,手头上尚有30多个未完工的球场设计项目,他的学生兼合伙人查理·班克斯(Charles Banks)继承衣钵,完成了包括渔夫岛(Fishers Island)和耶鲁大学球场(Yale Golf Course)在内的后续工程。而那些尚未开工的项目,业主不得不另请高明——其中最著名的,便是后来交由阿利斯特·麦肯兹(Alister MacKenzie)重新设计的柏树点(Cypress Point)。

(图/Golf Review)

渔夫岛球场航拍图(图/The Fried Egg)

耶鲁大学球场(图/yalebulldogs.com)
四、被严重低估的历史地位与设计遗产
大多数高尔夫设计大师——无论是阿利斯特·麦肯兹、A.W.蒂灵哈斯特(A.W. Tillinghast),还是唐纳德·罗斯(Donald Ross)——都曾著书立说,系统阐述自己的设计哲学,这也为他们树立了坚实的口碑。
但塞斯·雷诺是个例外。
他为人低调、谦逊沉稳,生前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文字专著、媒体采访或系统的理论文件。在近一个世纪的时间里,雷诺的名字似乎隐藏在了图纸与泥土背后,只能让世人通过球场本身与他隔空对话。
雷诺进入高尔夫设计领域仅仅16年,参与和独立完成的项目约80余座。然而,就在这有限的时间里,他留下了很多后来跻身世界百佳与美国百佳的优秀球场。但是,雷诺在高尔夫设计领域的历史地位一直被低估,他的贡献主要体现在以下两个决定性的维度:
1.模板洞变体与策略性设计的引进
麦克唐纳提出了将欧洲经典名洞引入美国的构想,但真正将这一构想落地、标准化并在全美范围内大规模推广与实现的是雷诺。
需要强调的是,雷诺对模板洞的运用绝非僵化的抄袭或机械的搬用,他凭借严谨的土木工程思维,将英伦古典策略与现场的具体地形进行了深度融合。他会根据不同球场的地貌特征,对经典模板洞的几何比例、高程差以及攻击路线做出富有创造性的变体。

芝加哥俱乐部几何形状的果岭和沙坑
(图/The Fried Egg)

雷纳的手绘图(图/theaposition.com)
更重要的是,麦克唐纳和雷诺真正携手引入美国的是:模板洞的外形下蕴藏的策略型设计(Strategic Design)的核心理念。此前,维多利亚时代的球场普遍流行“惩罚性设计”(Penal Design)——即击球一旦偏离,就会遭到毁灭性惩罚。而模板洞则是策略性设计的产物,其赋予了不同水平的球手多样化的攻击路线和击球方法选择:高水平球手可以通过高风险击球换取抓鸟路线,而业余球手则可以选择安全的线路稳扎稳打。这种策略性理念的引进和推广,奠定了美国高尔夫球场设计“黄金时代”的根基。
2.土木工程革命与大体量造型(Earthmoving)的鼻祖
1900年代前,绝大多数球场的设计极度依赖土地的自然地形,建造手段相对原始,几乎等于“靠天吃饭”。
雷诺开创性地将现代精密测量技术、水文地质学以及重型机械完成的大体量土方造型(Earthmoving)引入高尔夫球场建造领域,彻底打破了地形地貌对高尔夫球场的限制:
·独特的几何美学:受土木工程背景影响,雷诺的作品展现出极其强烈的几何感。他标志性的高耸直立的陡峭沙坑壁(Steep-banked Bunkers)、有着直角边缘的方形果岭(Square Greens),在视觉上极具辨识度。

雷纳的手绘的短三杆果岭,The Short
(图/theaposition.com)

雷诺设计的 The Short 果岭实景
(图/徐江)
·巨大且起伏剧烈的果岭复合体(Green Complexes):雷诺设计的果岭面积往往巨大且极具戏剧性,果岭本身及其周边的斜坡起伏剧烈、沙坑边缘陡峭,这些极大地丰富了推杆的线路挑战与果岭周边救球的策略考验。

耶鲁大学球场(图/yalebulldogs.com)
·工程奇迹与土地多样性:从抽沙填海、推平山丘,到大量铺设地下管线解决排水灌溉,再到建造桥梁与潮汐阀门的水利调控,雷诺证明了:无论是在平坦的盐碱地、陡峭的崖壁、巨大的沟壑还是无垠的沙丘,精湛的工程技术都可以创造出战略价值极高的世界级球场。


沟壑遍布的肖艾克斯(Shoreaces)球场
(图/The Fried Egg)
雷诺设计建造的球场工程量巨大且耗资不菲,明显偏离了崇尚天然的极简主义,但他却对高尔夫球场设计建造领域的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他极大地拓展了高尔夫可用土地的边界,为日后高尔夫球场在全球复杂地貌条件下的爆发式增长打下了坚实的工程技术基础。自雷诺时代开始,土木工程与水文水利学正式成为高尔夫球场设计中不可或缺的核心支柱。
结语
一个不会打球的门外汉,仅仅用了16年时间,便在高尔夫建筑史册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塞斯·雷诺将土木工程师的精准严谨、几何美学的视觉冲击与英伦古典策略设计完美地融为一体。
他不仅是一位伟大的球场设计建造者,更是将现代工程技术带入高尔夫世界的先驱。
他留下的宝贵财富,历经百年风雨,依然散发着永恒而璀璨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