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精致回归粗犷:TPC锯齿草的“逆向实验”

皮特·戴伊夫妇

(图/www.frenchlick.com 官网)

TPC锯齿草(体育馆球场)是戴伊的代表作,你和拉夫公司正处于一个非常漫长的改造计划的初期阶段,这次是修复工程,还是现代化改造?

1980年皮特戴伊和艾丽丝在锯齿草球场的施工现场

(图/美巡官网)

两者都是。一晃眼,那已经是将近三年前的事了。

这个项目起步很艰难:球场自1980年建成,40多年来的真实变化大家有目共睹,这些年球场一直在吸纳来自职业球员、赛事裁判、球场管理层、球迷、电视转播团队、媒体从业者等各方的意见,球场也随之一点一滴地不断变化,其中令我们感触最深的是果岭部分:如今的果岭变得更平缓柔和了,坡度起伏不再那么明显,地形过渡也变得圆润,果岭的面积也比最初的更大。

如今的球场想要考验世界顶尖职业球员,关键全在果岭设计。发球台可以无限往后挪,但真正能举办大满贯赛、既能难住顶尖球手、又能让会员业余球友打得舒服的顶级球场,一定要拥有趣味十足,甚至略带凌厉挑战性的果岭。比如奥克芒(Oakmont)和翼脚(Winged Foot)球场。而TPC锯齿草的果岭,无论是坡度还是整体布局,确实都变得平缓了。它们已不再像从前那样具有挑战性。因此,我们的改造从果岭着手,计划在2028年重点全面修复果岭表面和果岭综合体。

奥克芒17号果岭(图/The Fried Egg)

翼脚西场15号果岭( 图/The Fried Egg)

此外,球场还其他变化。例如,球场最初的长草区非常粗犷原始,我们要思考,究竟要将球场的粗犷程度恢复到何种程度?我们手握从球场建造初期留存下来的大量资料:原始规划图纸、海量老照片、赛事历史影像等等。因此,我们拥有丰富的参考依据。

早年的锯齿草球场(图/The Fried Egg)

这就有点像美浓球场(Merion)当年做复古修复时,也要选定一个年代基准。我们大致确定了以1989年的球场特征作为恢复的参照点。例如,早年球场有很多所谓的“废弃沙坑”(waste bunker)都是沙地、碎石地貌,球员从里面救球可以正常球杆触地击球,带着一点不确定性和挑战性。

其实,海港城林克斯球场(Harbour Town Golf Links)第16号洞的沙坑才是 “废弃沙坑”的鼻祖,皮特·戴伊之所以给它这样命名,源于当年施工时有一根管道破裂,大量废弃渣土淤积冲进了这片沙坑,废弃之名便由此而来。

海港城球场16号洞的废弃沙坑

(图/The Fried Egg)

时至今日,在TPC锯齿草这些区域已经不复存在,每一处废弃沙坑都变成了标准意义上的沙坑。因此,我们正在探讨哪些值得复原,重新做成球道旁边天然沙地、碎石野地的风貌。

早年的锯齿草球场

(图/https://bobbyweed.com/course/tpc-sawgrass-stadium-course/)

其实,多年以来球场有些改动也是迫不得已:有些原始地形太过陡峭,不方便观赛人流通行;有些养护难度极高、成本太大,不得不做调整,诸如此类。所以我们一直在实地勘察,我的电脑里存满了老照片,还有戴伊的太太爱丽丝女士特意发给我们的资料。

这次虽然更像是一次修复工程,但同时我们也必须适配现代职业球员的现状——他们的平均身高达到六英尺甚至更高,正如戴维斯·拉夫三世(Davis Love III)所说,现在的高尔夫球员们走进更衣室时个个看起来就像是美式橄榄球线卫。无论男女职业球员,身体素质、击球距离都远超当年,技术稳定性也极强。

所以,修复不是照搬复刻,既要还原经典设计架构,又要兼顾现代赛事需求和球场日常养护。我们不会完全退回到1983年那种原始狂野的状态。你们可能看过老照片,当年的锯齿草粗犷程度甚至远超松树谷(Pine Valley)。所以我们要在复古原貌和现代实用之间找到最佳平衡点,且球场各处有许多精妙的特色,我们会将其发掘出来,并在整个球场范围内加以恢复。

因此,我们面临海量的信息需要消化——要找回皮特·戴伊当初赋予这座球场的美学风格,那种古怪、奇特又酷炫的独特韵味。这些充满趣味的精彩元素,我们正试图将其一点一滴地重新融入球场。等到2028年球场关闭时,我们就能更系统、更完整地完成复原工作。

我们正与美巡赛及其草坪团队、竞赛团队和赛事团队紧密合作,与他们一起走遍每一条球道,我们始终秉持一个核心原则:皮特·戴伊才是这座球场真正的设计者与建造者。他和爱丽丝共同设计并建造了这里。这座球场放在当年乃至现在,设计都极具大胆破格的特质。我们希望回归那种“疯狂”,而非一味追求“完美”。经常关注这项赛事、这座球场的人其实已经能慢慢看出变化了:球场草坪团队已经开始清理过多装饰性景观植被,重新引入更多原生乡土植物,回归球场原本自然野趣的风貌质感。

能明显感觉到奥古斯塔精致的草坪养护标准,深深影响了现在体育馆球场的整体风貌。那么,如何找到那个恰到好处的平衡点呢?哪些设计特色或是呈现手法,能够重新引入最初的那种野性,同时又不至于让美巡赛出面叫停:“嘿!不行,我们不能让高尔夫圣地看起来破旧萧条、荒废破败。”美巡赛显然希望旗下球场始终保持精致亮眼、光鲜体面的形象。所以你们具体怎么做?哪些地方可以适度复原原始野趣风貌?又有哪些设计和景观做法,是绝对不能碰、不能复原的?

如今精致的16号洞(图/The Fried Egg)

我想说,世界各地的草坪养护团队,尤其是那些承办大型赛事的高水平球场,都太擅长打造极致精致完美的场地状态了,以至于这种标准将会一直延续下去。就拿松树丛2号场来说,虽然整体风格粗犷野趣,发球台、球道、果岭有时会略带自然色差,不会刻意清一色翠绿,但场地竞技状态依旧顶级。

站在美巡赛的角度也可以理解:他们一定会为赛事打造绝佳的场地条件。因为比赛在三月举行,场地会进行交播。只要赛事时间不变,这种精致养护标准就不会变。我们无法完全复原1983年的原貌,因为那样的话球场会有大片观众根本无法通行的区域,一场赛事要接待数十万观众,那种状态肯定行不通。

我们正在循序渐进做调整:首先,过去球场陆续种了大量观赏性过强的景观植物,比如大花月季、山茶花这类色彩过于艳丽的品种,和这片场地原本的佛罗里达原生荒野气质完全违和。现在我们正逐步清理这类观赏植被,不会一次性全部移除,但会慢慢替换成铁丝草、鲻鱼草这类本土原生草本植物,让景观自然过渡融入佛罗里达湿地的本色。

同时我们也在移栽、调整大型乔木,首先保留场地内标志性的橡树、棕榈树和松树,做好原生树木的保护。越靠近球洞、越贴近球道中线的区域,我们就会探讨我刚才提到的曾经存在的原生废弃沙地(waste area)。这类区域适度复原能给球场营造出层次不一样的视觉对比感。

我并无意批判球场打理得太过极致工整,满眼只有果岭绿和沙坑白的强烈对比。正如你所说,奥古斯塔国家俱乐部的景观风格非常出色、堪称绝美,我对它的审美格调没有半点非议。但TPC锯齿草并非如此,在我们看来,它显得有些单调乏味。所以我们就此开始沟通探讨,美巡赛也非常认同接纳我们的想法。大家翻看这些老照片,知道这里曾经是什么样子,愿意一起试着把当年的气质重新融入回来,但要有限度。赛事规模在不断扩大,要能容纳更多观众入场。我们正在研究如何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恢复废弃沙坑,并在视觉上将其与常规沙坑区分开来。现在的球场整体观感还是过于工整完美,少了本该有的粗犷个性。

去年6号洞发球台旁种植了一棵巨大的橡树,这导致球员在某些发球台位置不得不打出相对低弹道的开球。

(图/https://www.treemover.com/portfolio/tpc-sawgrass/)

移植后( 图/PGATOUR.com)

(图/网络)

这棵树原本就在那里,后来不知道是遇上暴风雨,还是树木自然枯朽,最后整棵树倒了。之后好几年,这个位置一直都是空的。

我从业后跟着戴伊家族做球场建造,再加上和我的设计搭档鲍比·韦德(Bobby Weed)一起共事,才真正明白:有时候做设计,只需拿捏住球员的心理,尤其是涉及最高水平的赛事时。如今的球员对自己的球技都有着极强的自信,因此心理层面的挑战才是真正的考验。

我们从去年的赛事数据里找到了答案。在那棵树迁移、重新栽种之前,那个球洞的前年总成绩是低于标准杆30杆。到去年这棵树重新栽回原位之后,整周比赛下来真正打到树上的球员其实只有一位,但那个球洞的总成绩却高达高于标准杆20杆。这足足相差了50杆。而我们并没有建造沙坑或是修挡土坡,也没有设置人工障碍,仅仅只是增加了一道视觉屏障和心理压迫而已。这让我领悟到皮特·戴伊教给我们的设计精髓:从视觉和心理层面,去巧妙影响球员的竞技状态,以及他们策略选择时的决策思路。

皮特·戴伊要通过设计让顶尖球员思考击球轨迹。让他们每一次击球,都不得不刻意控制球路、刻意做球。这就是“S形球洞”这一设计概念的由来,或者称为“之字形球洞”。在皮特·戴伊设计的球场上,你会看到很多这样的五杆洞——从发球台出发时球道朝一个方向延伸,随后又像盘山公路那样折返,朝另一个方向延伸。

S形的2号洞(图/PGATOUR.com)

几年前,球场把12号洞改成了可一杆攻上果岭的短四杆洞,左侧增设了水障碍。改造的初衷,是想在这里制造更多竞技悬念和观赛看点,你对第12洞现在的设计怎么看?

12号洞回看(图/The Fried Egg)

果岭左侧的湖面如今已经向后一直延伸到发球台边上,从发球台看过去,整片水域变得醒目多了。在右侧上方,我们新建了一个体量大很多的沙坑。就像你刚才聊的进攻角度一样,现在右侧坡脊上多了这座沙坑,给球员增设了策略抉择点。

2025和2026年的球员锦标赛第四轮,球员们在12号洞的开球分布图

( 图/美巡官网)

对于可直攻果岭的短四杆洞,球员通常有五种选择:是往障碍左侧、右侧、停在障碍前方、飞越障碍,还是直接强攻果岭?这次改造就是为了给球洞增加更多决策维度。右侧沙坑的面积不小,而且从发球台看过去是斜向布局。

我曾和皮特·戴伊当面聊过可直攻型短四杆洞的设计理念,他当时的原话大意是:要是设计得太简单直白,那就跟三杆洞没区别了。

其实这类球洞本质都是风险与回报并存的设计逻辑,观众就喜欢看充满悬念、球员敢于强攻果岭的精彩场面。我个人就很偏爱可直攻果岭的短四杆洞。

TPC锯齿草(体育馆球场)原本修建在一片沼泽地上,非常荒野。1982年首次举办球员锦标赛时,首轮结束后因为球场过难,发生了球员“起义” 抱怨控诉毒舌点评。美巡赛主席迪恩比曼 (Deane Beman)和设计师皮特·戴伊被迫陪同球员代表下场巡视各个球洞,听取他们的修改意见。赛事最终冠军杰瑞佩特 (Jerry Pate)更是放下奖杯,将戴伊和比曼推入水塘,自己再纵身跳入,这被称为高尔夫历史上“一次幽默性的报复”。

从那以后的四十年,球场一直在修改,降低难度,方便更多观众入场观赛,景观上向奥古斯塔的精致工整靠拢。

如今,球员的身体装备技术大幅提高,被降低了难度的球场变得缺乏挑战性。此外,近些年,人们对球场的审美转向崇尚自然,而非人工痕迹明显的观赏性展示。

为期数年的改造工程开始,负责人斯科特的设计生涯正是从皮特戴伊公司起步,他手握当年大量原始资料,了解赛事主办方的需求——让球场容纳更多的观众,给那些“挥杆机器”制造更多的挑战。斯科特工作的主要难点就是如何找到那个平衡点,

这难免让人有些期待,数年之后或许是2029年,一座什么样的TPC锯齿草(体育馆球场)会呈现在我们面前。